不多时,马车停到了归燕里巷口。
车帘掀开,夜风裹着一股焦糊的气味扑面而来。
唐玉刚被江凌川扶着跳下马车,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见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小院。
唐玉进门,到了院中,找了油灯点上。
她闻着空气中的糊味,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过了不多时,江凌川灰头土脸地从灶房里钻了出来。
他那张平日里棱角分明的脸上沾了好几道烟灰。
左颊一道,鼻尖一道,额前的碎发也被热气熏得微微卷曲,像是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一样。
他手里端着一只小陶罐,小心翼翼地捧到院中的石桌上放下,又折回去拿了两个粗瓷小碗和两把勺子。
他揭开罐盖,一股混合着枣香和焦糊味的热气升腾而起。
唐玉凑过去看了一眼,是红枣薏米粥。
罐里的粥已经煮得有些过了头,米粒完全绽开了花,却因为火候太大而变得糜烂,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红枣没有去皮,被煮得胀破了肚皮,深红色的果肉从裂口处翻出来,与米汤混在一起,染出斑斑点点的褐红色泽。
卖相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潦草。
但那热气是实实在在的,在这微凉的后半夜里,白茫茫地扑上人脸,笨拙而滚烫。
唐玉看着他那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一下:
“这是你给我煮的?”
江凌川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鼻尖的灰,那灰没被擦掉,反而晕开了一大片,他也不在意,坦然道:
“是。想着你这么晚去那边看诊,回来肯定又冷又乏,煮点红枣薏米粥给你补补元气。”
唐玉轻轻勾了勾唇角,没有接话。
她低头舀了一勺粥送入嘴里。
粥煮过头了,米粒已经完全失去了筋骨,在舌尖上化成一团绵软的糊状。
红枣的皮没有去干净,嚼起来带着一丝粗糙的涩感。
锅底的那股焦糊味也渗进了粥里。
她没有皱眉。
她几口就把那小半碗粥吃完了,连碗底的枣皮碎屑都没剩下。
江凌川抬眼看着她,眸子被石桌上那盏风灯点亮了一点,映出一片小心翼翼的期待:“好吃吗?”
唐玉笑着点了点头:“好吃。”
江凌川闻言,眉眼间浮起一丝难得的得意。
他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那碗粥,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咀嚼了两下,他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瞬。
然后轻咳了两声,放下勺子,没说话,只是苦着脸。
唐玉被他这副老实巴交的模样逗得轻笑出声:
“以二爷的聪明才智,不出两次,就能做得又香又甜了——不过是做得少了罢了!”
江凌川又轻咳两声,擦了擦嘴,撇嘴道:“哄爷继续给你做吃的?”
唐玉笑得眉眼弯弯,大大方方地承认:“是啊!”
江凌川看着她这副笑吟吟的模样,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声音放低了些:
“好些了?”
唐玉知道他问的是方才在马车上她情绪低落的事。
她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半是认真半是调侃地答道:
“大概的确是因为肚子饿了吧——饿着肚子的时候,就容易胡思乱想。”
江凌川没有拆穿她这句轻描淡写的解释。
他站起身,绕过石桌走到她面前,没等她反应过来,一手扣住她的腰,一手抄起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唐玉一惊,下意识地攥住他的衣襟:
“今天这么晚了,还是早点休息吧!”
江凌川低头看她,轻哼一声:
“你想哪儿去了?娘子今日这么辛苦,为夫是要好好犒劳娘子的。”
他进屋,将她放到床榻边沿,自己直起身来,扭了扭脖子,活动了一下肩颈,笑道:
“粥只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
唐玉睁大了眼睛,一时之间还真猜不透他要做什么。
只见他转身走出去,不多时便端了一盆热水进来。
热气袅袅升腾,氤氲了他眉眼的轮廓。
在那缭绕的水汽中,他的面容被柔化了几分,竟显出几分平日少见的温润俊朗。
他将铜盆放在架子上,拿了一块干净的布巾浸入水中,打湿,拧到半干。
然后坐到床沿,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擦她的脖颈。
温热湿润的布巾触及皮肤,唐玉微微一缩,有些疑惑地看他。
他撇了撇嘴,带着一丝懊恼解释道:
“我忘了烧热水了。灶里的火灭了半天,重新烧起来太费工夫。
今晚怕是洗不了澡了。就这么点热水,将就着擦一擦吧,我帮你。”
他说着,手中的布巾顺着她的脖颈往下,就要往衣襟里探去。
唐玉眼疾手快,一把钳住了他那只不安分的手,脸上挂着一副假笑。
心道:这到底是帮她擦身,还是给他自己谋福利?
江凌川被她擒住了手,非但不收敛,反而得寸进尺地坐近了些。
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探到她腰间,熟稔地帮她松开了腰带的活结,面上却还端着一副一本正经的神色,义正辞严地道:
“这边也要擦的……”
最终唐玉还是没能掰过他。
不过好在他擦完之后倒是安分,没有再做多余的纠缠。
两人洗漱完毕,吹了灯,并肩躺下。
黑暗中,他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一只手仍搭在她的腰间,像是怕她跑了一样,带着一种不自觉的占有欲。
唐玉睁着眼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也渐渐闭上了眼睛。
侯爷离去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十多天。
因着文试舞弊案的余波未平,朝廷上下人人自危。
江凌川虽然拿了武试头名,本该跨马游街、披红挂彩,接受满城百姓的欢呼与瞩目。
但礼部以“非常时期,不宜铺张”为由,将游街仪式取消了。
他也并不在意。那些虚热闹对他来说本就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有则有,无也无妨。
这些日子他过得倒也充实。
每日清晨先去五城兵马司点卯,处置辖内各处街巷的治安事务。
虽是指挥同知之职,但底下的人知道他新晋武状元的身份,又兼着锦衣卫的底子,没人敢在他面前敷衍搪塞。
他花了几日功夫把辖区的巡防路线重新梳理了一遍,撤了两个吃空饷的总旗,换上了几个他从锦衣卫带出来的老手,底下的人虽有怨言,却也没人敢当面置喙。
午后若是无事,便常有同科或旧识邀他饮酒。
有的是真心结交,有的是慕名而来,也有的是各方势力派来探他底细的耳目。
他赴了几场,酒喝得不多,话也说得不深,该听的听,不该接的话一概含笑带过。
几场酒下来,旁人只觉这位新科武状元为人疏朗大方、不拘小节,却谁也摸不准他到底站在哪条线上。
偶尔也有吏部的文书送来,是关于武状元授官的章程。
按惯例,武状元例授正六品官职。
但他身上已有五城兵马司指挥同知的正五品衔,如何安置反倒成了一桩需要扯皮的麻烦事。
吏部那边迟迟没有定论,他也不急,每日照常点卯理事,仿佛那顶武状元的帽子对他而言不过是一道添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