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她一回来就被采蓝告知了城中的情况,但不去看看老夫人,总归是不放心的。
唐玉先往福安堂去了一趟。
见老夫人正由丫鬟服侍着用早膳,神态安详,浑然不知城外发生了什么,这才放下心来。
她陪着坐了片刻,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转而往崔静徽的院子走去。
崔静徽今日却有些神神秘秘的。
她一见到唐玉,便笑着拉她进了内室,屏退了左右,这才从书案上捧起一物,郑重地递到她手中。
唐玉低头看去,不由得微微一怔。
那是一本书。
书封用的是上好的磁青纸,色泽沉静如夜空,左上角贴着一方素白的签条,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五个字——家宅平安方。
字迹清隽端正,笔画间带着一种从容的力度,一看便知是出自技艺精湛的写手之手。
书脊用双股丝线装订,结实而平整,翻开书页,内里的纸张质地绵韧,墨色均匀,每一页都誊写得工工整整。
更让她惊喜的是,书中还配了不少插图。
草药图、穴位图、小儿推拿手法示意图,线条流畅,标注清晰。
比她原先那些没有筋骨的字和粗糙的草图,不知好了多少倍。
她轻轻抚过那五个字,指尖在纸面上停留了片刻,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崔静徽在一旁坐下,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赞赏:
“不瞒你说,这书送来之后,我连着几天一口气就看完了。
看完只觉得受益匪浅——这里头有许多内容,不止是治病,更多的是防病。
只是一些饮食起居上的小小调整,就能预防许多看起来很难治的病症。
我囫囵吞枣地读完一遍,立刻就想看第二遍,总觉得还有许多好东西没来得及记下来。”
唐玉继续翻看着书页,听着崔静徽的夸赞,心中既有欣慰,又有一丝恍惚。
她合上书页,抬头看向崔静徽,弯了弯嘴角:“姐姐看了有用便好。”
她低下头,目光又落在那五个字上。
当初她埋头写这本书的时候,心里是怀着很大的期待的。
她想等书写好了,请太子妃帮忙题个序,再借助太子妃的名望将书刊印流传出去。
可如今,世事翻转,太子被废,东宫被封,太子妃自身难保,那最初的计划早已成了泡影。
再加上边关战事突起,国库吃紧,各家各户都在紧缩开支、预备着应对时局的变化,刊印发售之事,更是遥遥无期了。
谁能料到世事变幻如此之快呢?
她沉默下去,指尖停在书页的边缘,没有再翻动。
崔静徽察觉到她的低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开口道:
“我知道二爷这次走得急,你心里头没有着落。没关系的,你若是一个人住在归燕里冷清,就搬到侯府来住。
我这边腾个院子出来,你随我一起住,好好陪陪我和元哥儿,如何?”
唐玉抬起头,正要道谢,却见崔静徽又轻轻皱起了眉头,带着一丝不解和担忧,低声道:
“说起来,二爷这次走得也太着急了些。虽说军令如山,可好歹也该跟他大哥知会一声才是。
世子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头也是记挂着的。”
唐玉闻言,伸手牵住了崔静徽的手,轻轻握了握,笑着替江凌川解释道:
“江凌川军令紧急,为家为国,姐姐也要体谅他一些。世子相信也会体谅他这个弟弟的。”
她顿了顿,又道,
“我低落也不是全为了他走的事。只是想着我这本书,怕是不能按照原来的计划行事了。”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过书封上那五个字,沉默了一息,又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丝新的光亮:
“既然姐姐觉得这书有用——那不如,就将这书当作一份薄礼,送给相熟的官家女眷去看。
也不必大张旗鼓,只当是寻常的馈赠,谁家媳妇或婆母拿去翻了,若能从中受益几分,也算是积攒了几分功德。”
崔静徽闻言,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眉眼间漾开一片了然的神采:
“我刚还想和你说呢,我正有此意。你可别小看你这本书,书名和案例看着平平无奇。
但只要是懂得经营家族、爱护子女、对家族长远发展有期许的媳妇和婆母,拿到手里一看,自然知晓它的分量。”
唐玉点了点头。
她心里清楚,大批量的刊印发售需要不菲的本钱,如今时局不定,这笔钱花出去未必能收得回来。
但小范围的抄录和传阅,成本就低得多了。
只需请几个字迹工整的抄手,誊上三五份乃至十来份,分赠给与侯府交好的官宦内眷,既不张扬,又能让这书真正流入需要它的人手中。
若崔静徽觉得这书有用,那么定有不少官家夫人也会觉得它有用。
让崔静徽以侯府的名义出面,找人抄录几份,送个顺水人情,也算是她这本书没有白写。
见崔静徽答应,唐玉莞尔一笑。
她辛辛苦苦制好的书,总算有了个去处。
这让她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虽然不算圆满,但至少没有辜负那些熬夜写字、反复修改的日夜。
然而这份安定,并没有持续太久。
她不得不承认,如今她七八成的心思,都挂在西北边关的战事上。
白日里与人说话时还好,一旦静下来,那些她不愿去想的画面便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中。
冰冷的铁甲,呼啸的箭矢,被血浸透的沙土。
她知道江凌川身手好,知道他并非鲁莽之人,知道他有足够的经验和能力在战场上保全自己。
可知道归知道,担心归担心。
那是她的丈夫,是她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之一。
他去了一个她无法触及的地方,做着这世上最危险的事,她怎么可能不担心?
可光着急也没有什么用。
她开始想:自己能不能为他做些什么?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助力,也比枯坐在家中空等消息要好。
在现代战场上,重伤止痛有吗啡,止血有凝血酶、有加压绷带、有止血带。
而在古代,类似的替代品并非没有。
各类金疮药、止血散、镇痛药方,历朝历代都有积累。
问题是,这些药散大多需要煎煮或冲泡,在战场上哪有那样的条件?
若是能制成方便携带、即时可用的成药丸剂,那便大不一样了。
可成药丸剂哪有那么容易做?
如今市面上通行的丸药,多是采用炼蜜为丸或以水泛丸的工艺,但若要长期保存、便于携带,往往需要在药粉中加入朱砂、雄黄、铅丹之类的矿物成分。
这些东西确实能防腐、能增重、能延长保存期限,可它们也都是重金属,吃下去对身体的损害极大。
战场上应急用一两次或许无妨,但若大量使用,只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