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青将这一切收拾干净后，又将自己身上蹭着的血迹也用清水洗了一遍，外袍搭在树梢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的中衣。
此番戴青挨着李云儿的椅子坐在她的旁边。
不得不说，李安替自己妹妹准备得实在周全，屋子里竟然还有女孩子用的梳子。
戴青拿起了黄梨木梳子，轻轻抱着李云儿，让她缓缓躺在了两把椅子上，垂下的头发正好落在了他准备好的水盆里。
戴青低声笑道：“你大哥到底是粗糙一些，女孩子家怎么能不洗头？这是多少年没洗了？”
戴青从未干过给女人洗头发的事，短短的几个时辰，将他以前这辈子没做过的事全部做了一遍。
戴青一下下帮李云儿梳着头发，又用清澈的山泉水，将李云儿头上的污垢一点点洗干净。
他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心细如发，也很欢喜，颇有些成就感。
让他想起了自己儿时第一次拿起剑练剑的时候，他那个时候发誓要变强，要成为这世上的王，他做到了，可最后却因为一个女人输得彻底。
戴青一边梳着李云儿的头发，一边低声细语地说着九年来的相思。
虽然李云儿根本听不懂，只是茫然地瞪着远方的云，可戴青还是说下去。
他记性不错，他这人记仇。
他唠叨着寻欢做了些什么，在西戎学了哪些字，他又如何杀了那些鞑子替她报仇，细节都说得很清楚。
李云儿的头发倒是洗得分外柔顺，戴青又用丝帕小心翼翼帮她一点点擦干。
此时李云儿体内的蛊虫似是也感应到了这份温柔，竟是没再狂暴发作，安安静静的潜伏在那里。
看着李云儿的头发干得差不多，戴青便将李云儿的一缕发挑在修长的手指上，小心翼翼帮她将头发挽了起来。
这难度比他练剑还要大，试了几次，才勉强将李云儿的头发挽成一个好看的半月髻。
他用帕子将李云儿脸上的脏污一点点地擦干净，轻轻捏了捏她冰冷的脸。
戴青突然绷不住了，将李云儿紧紧箍进怀中，大哭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如果时光能够回转，我绝对不会碰你。”
“我知道我此生对你造的孽，你是永远都不会原谅我的，可这声迟来的对不起，我还是要说给你听。”
“真的，我戴青做事从来心狠手辣，毫不后悔，可此时我后悔了。”
“我最后悔的就是碰到你，我甚至都希望当时在没有对你动心之前杀了你。”
“可我不知何时就对你动了心思，其实说真的，不是在陇州悬崖山谷下。”
“其实从一开始，你我在大齐的宴会上比武。”
“密林中，你临风而立的那一抹飒爽都让我心动。”
“你身上有我没有的东西，所以我嫉妒，我嫉妒这人世间一切的好，想要将这一切的好都毁掉，因为我是个恶人。”
戴青低下头，额头抵着李云儿冰冷的额头。
眼泪落在李云儿的脸颊上，李云儿缓缓转动着脖子，机械地瞪着他。
体内的蛊虫被戴青的这一系列操作激得有些烦躁。
戴青忙松开了她，随后将她挪到了树下，自己却在棚子下面开始挖坑。
手中的剑既是绝世宝剑，也是普通的刀铲。
他挖得很认真，时不时自己躺下去试一试宽度和长度，一直到傍晚时分，太阳已经落了山。
金色的夕阳笼罩在李云儿单薄的身上，戴青将手中的宝刀随意地丢在了一边。
这一把刀跟随了他许久，当年为了寻这一把刀，不晓得死了多少人，如今丢废铁一样。
他的人生已再没有什么样的追求，原来所谓的英雄难过美人关，情关最伤人，戴青是真的体会到了。
戴青缓缓起身将李云儿整个人抱进了坑里，这是他为李云儿亲手挖的坟。
他担心李云儿害怕，也躺进了坑里将她紧紧抱着。
随即想到了什么，将丢在坑外的宝剑拿了过来，放在了两人的中间。
戴青缓缓抬手，一寸寸拂过李云儿惨白的脸庞。
他将李云儿紧紧抱住，低声道：“恨我是吗？那就恨吧。”
“你是天上降下的菩萨，你的灵魂不该被困在这具丑陋的身体里，更不该被困在这绝顶的山峦上，你应该是天上的仙，是要归位的，而我……”
戴青哽咽的说不出话来，随后好不容易抑制住心头的锐痛，沙哑着声音道：“我是来自地狱里的魔鬼。”
“我一出生就死了娘，十岁弑父，青年杀妻，中年弑君，我不想让自己的晚年因为性情大变，再杀更多的人了。”
“死在我手里的人，我都数不清楚有多少。”
“我此生作恶多端，万世地狱烈火都烧不清我身上的罪恶，咱俩死后怕是再没有相见的机会。”
“现在我很欢喜，我俩能待在一起，能躺在一个坑里说话，足够了。”
戴青唠叨的不像是一国的帝王，倒像是一个老妈子。
他缓缓拿起了手中跟随他这么些年的宝剑赤练，拿着宝剑的手绕到了李云儿的后背。
手抖得厉害，他知道这一剑下去，他和李云儿此生的缘分就断了。
可他明白，李云儿那般骄傲的女子，绝不愿意这样半人不鬼地活在这人世间。
他虽然是李云儿最憎恨的人，却也是最懂她的人。
戴青缓缓俯身，轻轻吻了吻李云儿的额头，哭得泣不成声，双肩微微发抖。
许久他抹了一把眼泪，轻轻拥着怀中的女子。
他从未这般安静地拥有过她，在这最后的时光，也算是一种慰藉吧。
戴青压低了声音，抬手缓缓掠过李云儿冰冷的脸庞，笑容越发的温柔：“云儿，我用九年的时间帮你报了仇，灭了鞑靼族，如今还差最后一个你恨死了的仇人。”
“此时此刻，我帮你了结了他，好不好？”
戴青唇角勾起一抹笑容，神情竟是前所未有的解脱。
许是感受到了危险，李云儿体内的蛊虫陡然发作。
李云儿突然挥起手，想要抓向戴青的脖子，却被戴青紧紧抱住。
李云儿挣扎的厉害，戴青凑到她的耳边低声道：“乖！马上就好了。”
“今生我对你缘浅情深，来生你做天上的神仙，我做地狱的恶鬼，永生不见。”
“欠你的，我都还给你了，只求来生……别恨我，忘了我，我也……忘了你。”
突然戴青手中的赤练剑猛然向前一挺，直直穿透了李云儿的心脏，将那蛊虫瞬间刺破。
李云儿剧烈的挣扎，随即彻底没了声息。
利刃也同时穿过了戴青的心脏，戴青口中的鲜血喷了出来，溅了李云儿一脸。
他缓缓倒在了李云儿的面前，还在试图将她脸上的血迹擦干，可到底力不从心。
他看向李云儿的眼神，带着万般的缱绻。
这是他这一生做得最正确的事，仅此一件。
戴青用自己的命给了李云儿最后的体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