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琰赶回京城,第一个见到的人,是谢昭。
他刚下马,正站在长公主府府门前,仰头看着高高在上的门匾。
谢世子最是讲究的一个人,如今衣衫上满是赶路的风尘。府卫上前问了句什么,他恍若未闻,就只是这么抬头看着。
楚琰策马走过去,府卫得见,赶紧过来行礼。
听见声音,谢昭转过头,楚琰才看见他下巴那些青黑的胡茬,脸也晒黑了些。当初那个永远衣着鲜亮,言笑晏晏的世家公子,如今褪去了白皙清隽,多了几分粗粝和沉郁。
“臣谢昭,参见摄政王。”
楚琰点头,“谢世子怎么突然回京了?你来长公主府,有事儿?”
谢昭沉默片刻,突然抬眸问他:“沈月娇葬在哪儿了?”
楚琰有些意外。
“你赶回京城,就为了来祭拜她?”
谢昭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你们楚家这么多人,怎么还护不住她?护不住陈锦玉,怎么连沈月娇也护不住?你们楚家干什么吃的?”
楚琰反手将他推开,“谢世子,慎言。”
谢昭还要还手,被长公主府的府卫围住。楚琰让府卫撤开,问谢昭:“你今日与本王动手,真的是为给沈月娇出头吗?还是说,你只是借着她的死,发泄你当年没能护住陈锦玉的愧疚?”
被人戳穿心思,谢昭僵在那里,半天了才憋出一句:“我一开始就是先认识的沈月娇,之后才知道总跟着她的丫头叫陈锦玉……”
每每提起这个名字,谢昭总会哽咽。
楚琰轻叹了一声:“去本王府上,本王有事跟你说。”
曾经的定北王府,如今已经换了更威风的门匾:摄政王府。
楚琰让人在水榭备了酒,谢昭刚坐下就喝了半壶。
听见楚琰轻嗤的笑声,谢昭抬头,“你笑什么?”
“本王想起前年关于谢世子的传言,说你跟姑娘喝酒,结果酒钱还得姑娘给。”
谢昭也笑了。
“那天我走的早。早知道会被人这样议论,那银子我就自己给了。”
想起旧事,谢昭心里愈发低落,又闷头喝起酒来。
直到那一壶见了底,楚琰才开了口。
“沈月娇没死。”
谢昭一口酒卡在喉咙里,又烧又呛,差点没把自己咳死。还把楚琰抬袖把自己的酒杯遮起来,等他转到一边咳停了,才把袖子拿走,缓缓的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优雅的抿着。
谢昭转过身来,那张在南疆磨得粗糙的脸被呛的通红。
“你刚才说什么?可我听人家说沈月娇抬回京城的时候连个全尸都没有了,血肉模糊,都分不清哪儿是哪儿了。”
“谁说的?”
楚琰放下酒杯,脸色骤然一沉。
他要把那人的舌头割下来。
谢昭在摄政王府待了半个多时辰,最后带着一身酒气策马离京。
在南疆时,他刚收到沈月娇的信就立马与父亲的那些部将商议,之后自然的就站在了长公主府这边。按照计划,他要等平定了南疆后再回京,可十几日前他得知沈月娇遇害,立刻马不停蹄的赶回京城。
现在知道沈月娇还活着,他才去了自己想去的地方。
他先去陈锦玉的坟前待了一个时辰,最后直奔雍州,之后才赶去南疆。
他急匆匆的来这一趟,甚至连家门都不曾回过,甚至也没去见见那个被送到寺庙清修养病的母亲。
新皇登基,年纪尚小,满朝文武面上跪着山呼万岁,心里头却没几个真正服气。
可头一个月,新皇批折子,听奏对,定朝议,条理分明,连户部那些弯弯绕绕的账目都挑不出错来。有人故意拿棘手的政务试探,他三两句话便切中要害,处置得比如今在崇北殿养病的太上皇还要干净利落。
不光如此,在朝堂上,新皇还六亲不认,攀再大的亲戚都没用,真是随了他爹楚熠,瞧着温温和和,骨子里比谁都冷硬。
从此以后,再没有人敢小瞧这位少年天子。
谏官不敢糊弄,权臣不敢僭越,就连那些暗地里还在盘算着的人,也悄悄收回了爪子,不敢轻举妄动。
这才短短两个月,朝堂上就渐渐传出一种声音:陛下虽幼,乃明君也。
可也没几个人知道,朝堂上那个威严冷酷的,骂起人来六亲不认的小皇帝,私下里因为贪吃赖床,批不好折子,上课瞌睡的毛病,没少挨两位祖父和摄政王的打。
楚珩今早就发了脾气,愣是起晚了一刻钟,直到楚琰亲自把他从被窝里拎起来,他才沉着脸去赶了早朝。
他还以为父亲跟两位叔叔真是什么淡泊名利,没有野心的人,其实这三个老东西一个比一个精。早知道做皇帝这么累,这么辛苦,他当初就不该答应。
看了眼随时可能揍人的三叔,珩儿那些尥蹶子的话终究没敢说出来。
踏出寝殿,他才看见外头已经下了一场薄雪。
“现在都十二月中了才下雪?”
珩儿紧了紧身上绣着龙纹的大氅,“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应该在三叔你那个庄子里吧?那场猎打的是真痛快,汤池也泡的舒服。就是那几场雪下的莫名其妙。”
楚琰看向殿外那一片薄薄的落雪,“有什么奇怪的。”
“姑姑在庄子时就狠狠下雪,她一回到京城雪都不见飘过几回,你说是不是莫名其妙。”
提起沈月娇,珩儿压低声音问他:“药王谷那边会下雪吗?姑姑的痛疾怎么办?这都三个月了,姑姑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三叔你看看,要不把她接过来过个年?要是宫里不方便,我们可以去庄子里见面。”
楚琰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尽想着偷懒。”
珩儿捂着屁股,憋着气的大步往前走,几步之外,他听见楚琰说:“她前几天双手才刚能用力,也得扶着东西才能站起来,还需要再静养一段时间。等再过一两个月,天气暖和的时候,她应该就能回来了。”
转眼开春,楚琰选了个天气极好的日子出了远门,赶了两三天的路,终于到了伏牛山下的太平镇。
今日是赶集日,镇上很热闹。
他下了马,掏出几文钱买了两串糖葫芦。不远处有人在客套:“今日多谢小兄弟帮忙才能抓到这小贼。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
那道声音脆生生的喊起来:“在下王大壮!”
楚琰寻声望去,看见某人穿着一身布衣,背着个药篓,正与人双手抱拳,豪气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