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帝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之前二皇子曾来找过他,说路上遇到官兵叛变,整个驿站都被包围,他们差点就被烧死了。
那时候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朕知道你受了委屈,可,大庆不能后继无人啊。
那一刻,他清晰地看到二皇子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
可他有什么办法?
他就这么三个儿子。
二皇子身有残疾与大位无缘,太子和端王半斤八两,谁也没比谁好。
只是太子毕竟做了不少年的太子,这时候若换太子,对朝局不利。
所以,只能暂时委屈二皇子了。
他本来是准备给二皇子封王补偿他的,只是后来事情太多,便没顾得上。
如今想来,是他糊涂了。
皇后不慈,太子不仁,崔家霸道。
若太子真的登基,能容得下其他兄弟吗?
这大庆,以后真的不会姓了崔吗?
越国公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看了看谢明月,又看了看秦长霄,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两个孩子,怕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而他自己,已经被拉上了这艘船,还不知道船会开到哪里去。
宣和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坚定。
他看向卢瑾,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卢瑾,你带人去,把人从长霄手里接过来,好好审问。”
“朕要知道,这背后到底还有多少人,多少事。”
卢瑾领命:“臣遵旨。”
宣和帝又看向谢明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明月,你手里是否还有真言符?给卢瑾一张。朕,不想等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
秦长霄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东西,转过头好奇地看着谢明月:“什么是真言符?”
谢明月解释道:“一种能让人口吐真言的符咒。”
她顿了顿,从符囊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符纸。
符纸是黄色的,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纹路,隐隐有金光流转。
秦长霄看了一眼,撇了撇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满:“你有那好东西怎么不早说?要是有这玩意儿,我早就把人审问干净了,还用得着费那么大功夫?”
谢明月睨着他:“你又没问我。而且这真言符极难制作,我手里也只有一张而已,没得浪费。”
这话是故意说给宣和帝听的了。
也亏得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闻言,宣和帝果真没想那么多。
他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好了,你们也不必争了。长霄,你回去把人交给卢瑾。到时候你想知道什么,来问朕便是。”
他又转向卢瑾,“卢瑾,你好好审问。朕要知道真相,不管牵扯到谁,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卢瑾躬身接旨:“臣遵旨。”
他直起身时,目光不动声色地从秦长霄和谢明月脸上扫过。
他若是没猜错的话,秦长霄说的人,恐怕就是薛霖。
这些时候,他也听说了崔九卿在暗地里找什么人,只是没想到秦长霄把人藏得这么严实,连崔家都找不到。
而且,他可不信秦长霄什么都没审问出来。
这两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他算是见识了。
不过他被谢明月救过,总不好拆台。
也罢,他倒要看看,薛霖嘴里能吐出什么来,叫这两个人都避之不及。
殿外的风雨依旧在肆虐,但两仪殿内的阴霾,却已彻底散去。
宣和帝刚刚解毒,身子虚弱,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众人不好在里面久待。
除了御医留在里面商量着为宣和帝调养身子外,其余人都退了出来。
秦长霄走出殿门时,迎面撞上了一阵冷风。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谢明月。
少女眉眼如画,清冷出尘,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让她乱了阵脚。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迎上冲过来的几位大臣。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于大人也该派上用场了。
……
是夜。
秦长霄带着皇城司的人,连夜将藏在城外庄子上的薛霖提了出来。
薛霖被绑得像个粽子,嘴里塞着破布,一路上还在拼命挣扎。
可当他看到走在前面的卢瑾时,眼神里闪过一丝绝望。
落在卢瑾的手里,他还能全身而退吗?
夜色如墨,皇城司诏狱深处,薛霖被粗重的锁链吊在刑架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他嘴里塞着破布,像一条死狗般瘫软着,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卢瑾一身玄色麒麟服,腰间佩着玄月刀,面无表情地走进刑房。
“哗啦!”
一盆混着粗盐的冷水兜头浇下。
薛霖猛地打了个寒颤,剧烈地咳嗽起来,艰难地抬起头,涣散的瞳孔里映出卢瑾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薛霖瞳孔骤缩。
卢瑾,宣和帝身边最忠心的狗。
他想起皇后,她那么美,高贵无双,是他求而不得的人,却被宣和帝弃之敝屣。
他恨,为什么他生得这么晚。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若是他早生十年多好。
这样他是不是就能真正走进皇后心里?
薛霖嘴里吐出一口血沫,眼神讥讽地看着卢瑾。
“你想知道什么?求我,求我便告诉你。”
不能当面折辱宣和帝,折辱他的狗也好啊。
薛霖裂开嘴笑。
卢瑾眼神淡漠地看他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张泛着淡淡金光的黄符。
他按照谢明月之前交代的用法,将真言符“啪”地一声贴在了薛霖的额头上。
符纸接触皮肤的瞬间,上面的朱砂纹路忽然亮了起来,金光一闪,没入薛霖的眉心。
薛霖浑身一颤,眼神瞬间变得空洞,仿佛被抽走了三魂七魄。
“你叫什么名字?”
卢瑾冷声问道。
“薛霖……”
“你为谁效力?”
“崔皇后……”
卢瑾微微点头,面色平静。
后宫倾轧,他在这皇城司里司空见惯。
为了争宠,什么下作手段没用过?
他倒要看看,这崔皇后到底还背着陛下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说,你替崔皇后做过什么?”
卢瑾的声音在空旷的刑房里回荡,带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