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隔着窗棂看得目瞪口呆。
表小姐怎么跟夫人喊娘?
她不会也疯了吧?
小桃扭头,见两个婆子站在院门外像两尊石像一样纹丝不动,不禁吐了吐舌头。
她就是个小丫鬟,哪有胆子开门放人出来,干脆干脆头一缩,回了耳房,来个眼不见为净。
屋里巴掌声响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渐渐停歇。
宋明珠瘫在墙角,两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破了一块正往外渗血。
宋氏也趴在床榻上喘着粗气,一双眼睛茫然地盯着房梁,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挣扎出来。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阳光从窗纸透进来,驱散了点点阴寒。
宋明珠蜷在角落捂着火辣辣的脸,满眼都是泪。
她忽然觉得侯府每一寸地方都像长了牙齿,正一口一口地啃噬着她仅剩的那点念想。
她后悔了,她想出去,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的墙上,一道红影满意地欣赏完了自己的杰作,轻飘飘地从墙壁钻了出去,朝着明月轩的方向掠去。
明月轩。
谢明月昨夜熬了一整夜,方才浅眠片刻,刚睁开双眼,便看见一抹红衣虚影悠闲坐在房梁之上,纤细足尖轻轻来回晃动,红纱裙摆随风轻扬,模样随性又灵动。
要不是她坐的位置有点诡异,倒不失一道亮丽的风景。
不过,这大白天的,云姒怎么会来?
“主子。”
见谢明月醒了,云姒轻飘飘地从房梁上飞身而下,红纱轻扬,宛如一只翩跹的蝴蝶。
“有事?”
谢明月披上外衣,问道。
云姒凑到她跟前,眉飞色舞将一整夜的见闻细细讲了一遍。
“主子,这两日我一直暗中盯着宋明珠,她被赶出去后,独自住在客栈。”
“昨夜茂公公带人悄无声息将她打晕塞进麻袋抓走,我一路尾随,听见老夫人下令把她和宋氏关在一处,等着宋庆宗拿银子赎人。”
“我闲来无事便去倚梅轩看热闹,谁知那母女二人关在屋内,张口闭口全是在骂你,我一时气不过,没忍住教训了她们一顿。”
讲到宋明珠和宋氏互扇耳光那一段,云姒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主子你是没看见,那俩人的脸肿得跟猪头似的,一边哭一边扇,我看着都替她们疼!”
谢明月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靠在软枕上望着帐顶的绣纹出神,片刻后淡淡道:“既然祖母已经做了决定,那便按她的想法来。”
云姒收了笑,有些不解:“主子不是想惩治宋明珠么,要是她爹真拿了银子来把人赎出去,岂不是便宜了她?”
谢明月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宋氏跟谢西洲两人是肯定不会放出去的,至于宋明珠……她能不能走,要看她爹有多舍得下本钱。”
她顿了顿,“再说,放她出去,不过是让她多蹦跶几日罢了。”
云姒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主子高明!”
谢明月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棂,清晨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带着几分暖意。
听着鸟雀的鸣叫声,她忽然就起了兴致,喊道:“红绡!”
红绡端着洗脸盆正往屋里走,闻言连忙回道:“小姐叫我?”
“再有几日就中秋了,你去问问祖母,灯会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红绡愣了一下,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家小姐在问中秋灯会的事。
侯爷还在床上躺着生死未卜呢,小姐居然问灯会?
“小姐……”红绡小心翼翼地开口,“侯爷这样,中秋还过吗?”
谢明月抬眼看向窗外,日光白亮亮的照在院中的花草树木上,甜香混着晨风一阵阵地送进窗来。
“过。怎么不过?咱们都商量好了,若因为父亲的事搅了大家的兴致,那多不好。”
她顿了顿,“再说,我也答应了秦长霄。”
谢德昌好与不好,关她何事?
只要他别死在谢西洲前面,给她添麻烦,哪怕他就这样昏迷一辈子都行。
何况她已经开了方子,谢德昌就算想死也死不了,何必让这些腌臜事坏了自己的心情。
红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小姐的心可真大,侯爷都快死了还有心思去看灯。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家小姐说得在理。
侯爷中毒的真相本就不能说出去,若一家人愁云惨雾地守着松涛斋不敢动弹,反倒让人心底不快。
“那奴婢这就去准备,保证小姐那日玩得尽兴。”
红绡点了点头,转身去准备中秋那日要用的东西。
谢明月独自坐在窗下,望着院中被日光烤得发蔫的树叶出神。
那一世的中秋,她一个人坐在冷冰冰的院子里,听着隔壁传来的说笑声看月亮,赵羡安的影子在她心里来来回回地晃。
那时候她以为一辈子就这么过了。
可如今,赵羡安成了庶民,宋氏母子三人被祖母关了起来,谢德昌躺在床上等她救。
那些从前压在心口的石头一块一块被搬开了,剩下还悬着的,也就那么几块了。
红绡去了没多久便回来了,脸上带着笑意:"小姐,老夫人说了,灯会的事照常安排,包间已经定好了,还是翠轩楼二楼那两个临街的。二夫人和三夫人还说,那日要多备些桂花糕和蟹粉酥,都是您爱吃的。”
谢明月笑道:“好,那日也给你们放假,想去哪玩就去哪玩。”
“奴婢哪里都不去,就跟着小姐。”
银屏立刻说道。
红绡不甘示弱,也道:“小姐休想甩开奴婢!”
谢明月哈哈大笑:“不甩开你们,我怎么做坏事呀?”
“谢妹妹要做什么坏事?”
熟悉的声音响起。
谢明月微微一怔,抬头看向院门。
秦长霄正站在院门口,晨光落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暖金。
他手里提着一只食盒,正含笑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
谢明月挑眉。
秦长霄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听说侯爷出了事,我不放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