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她被朝夕相处的同门,合力从当日一拜一叩才能成为灵剑宗弟子的“天梯”上,直接扔下灵山,浑身骨头尽断。
大师兄下山找到她时,只残留了一口气。
她只觉得恨意溢满胸膛,甚至感受不到痛,在大师兄的哭喊声中,她才慢慢恢复了知觉。
然而,开口的第一句话,问的却是:“为什么?”
为什么啊?
她始终不懂,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大师兄哽咽着答不出来,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冒着被师门处置的危险,偷了一粒金丹保住性命。
那一晚,恰是白玦回东莱城的日子,他见到昔日那个总是躲在角落里默不作声的少女,在大师兄怀里,奄奄一息。
他觉得心里刺痛了一下,于是,招呼奴仆停下马车,将其收留。
白玦还清楚记得,那一年的墨骨,只有十五岁,伤势那样重的情况下,她没有喊过一声痛,更没有流过一滴眼泪,眼神永远冷得像三九严寒下的冰霜。
为了给她续骨,他寻遍天下名医,却没有一人能够救她。
而墨骨,只在东莱城养了一个月的伤,就失踪了。
白玦始终不知道她是怎么离开的,再见她时,已是三年后。
而这时的她,早已脱胎换骨,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靠着自己的天资,从师父灵隐教给自己的口诀心法当中,参悟了一套新的术法。
那三年,她独自在阴冥山上,与漫山白骨为伍,通过操控百骸,来缝合自己碎裂的骨头。
每一次续骨,都相当于将过去的伤痛,重新在心里经历一遍。
直到,所有骨头得到新生,她也活了过来,从此更名为墨骨。
再次见面,她足够强大,甚至成了令世人闻风丧胆的魔头,声动天下。
同时,也能单凭一己之力,成为能够威胁到四大宗门的一股新势力。
可白玦看到她时,脑海中仍会浮现起,当年站在试剑大会的擂台上,孤立无援的一抹瘦弱身影。
那道身影,就这样在心中,一直挥之不去。
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但随着天下越来越乱,诸侯争夺势力,妖邪肆意横行,民不聊生。
白玦放弃了势力的争夺,开始四下漂泊,想要换一种方式,在人间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
在此期间,他竟意外与墨骨产生了交集。
被人追杀时,是墨骨出面,替他解决了麻烦。
她虽看起来冷漠不近人情,但他却能感受到她心中的炽热。
他们在这乱世之下,惺惺相惜,只是有些话语,始终难以启齿。
而所有的转折,却要从一个叫“崇离”的人身上说起。
不知从何时起,向来独来独往的墨骨,身后总会多一个人。
这个人,一心想要追随她,他就是崇离。
一个同样身世凄惨,被宗门所弃,被视为不详的人。
他们身上有着很多相似之处。
墨骨起初并不待见他,但崇离却有着近乎癫狂的执着,一直跟在她身后,甘心做她的奴仆。
时间久了,崇离就仿佛变成了她的影子。
而墨骨,也逐渐接纳了他的存在。
也正是如此,才酿成了后面的灭门悲剧…
——
“任大人!快醒醒!”
一声惊唤,让任风玦从追忆之中醒转过来。
他睁开眼,却发现自己仍躺在雪地里,放眼望去,旁边横七竖八,躺的全是狄人。
“大人,你总算醒了,刚刚可吓死我了!”
余琅见他醒来,稍微松了一口气,又紧张兮兮地说道:“你现在,得快去拦住夏姑娘!我怕她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
任风玦只觉得脑袋昏胀,那一魄带来的前世记忆,还在头脑深处,若隐若现…
他环顾四周,却不见夏熙墨的身影,连忙问:“夏姑娘去哪儿了?”
余琅指着地上的狄人,多少有些畏惧之意。
“夏姑娘刚刚好像…杀红了眼,我说的话,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解决了这些狄人,就直接走了…”
“往那个方向去了…”
闻言,任风玦立即起身,在余琅以及瑶光等人诧异的目光之中,飞奔而去。
他的速度也实在快得惊人,几乎不等旁人看清楚,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之中。
余琅忍不住在原地喃喃:“我怎么觉得,任大人变得好像也有些不一样了…”
任风玦追了好一会儿,果然再次在雪地里见到一抹红色身影。
看她的去向,应该是往镇北侯府去。
他连忙急唤了一声:“墨姑娘!”
雪中的夏熙墨对此恍若未闻,甚至,连头也没回。
任风玦只能冲到她的面前,拦了她的去路。
然而,在一阵扑面而来的阴煞之气中,他看见了一双泛着红意的眼睛。
夏熙墨冷然喝道:“走开。”
她看也不看他,执意要往前走。
任风玦伸手想要拉住她,岂料对方猛然甩开衣袖,一股冲力,让他踉跄后退,几乎站不稳脚。
那一瞬间,藏在深处的记忆,又再次涌上心头…
“墨骨!”
他只得大喊了一声。
走在前面的夏熙墨,这才顿了顿。
任风玦知道必然要拦住她,连忙说道:“我知道,你当年之所以入魔,全是因为崇离在利用你,你已知道内情,且心中充满了恨意,但这次,我不会让你单独面对…”
他快步走到她的跟前,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便将她拥入了怀中。
“当年,怪我没能赶上…”
“对不起…”
怀中的人,浑身一震。
她下意识问道:“你是任风玦?还是白玦?”
任风玦将她抱得更紧了,解释道:“我已经找回了缺失的那一魄,所以我的脑海中,除了自己的记忆之外,还有属于白玦的那一部分记忆。”
再想到过往,心口处,都是痛感。
只想好好抱抱她…
渡魂灯内的无忧,原本已经做好拿出琴丝捆住夏熙墨的打算。
但此时,它却能感受到渡魂人的心绪,慢慢平静下来。
漫天风雪之中,夏熙墨任由任风玦抱着自己,而那些痛苦的过往记忆,也在此时逐渐静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