惆怅,揪心的惆怅,沈辞吟暮地从睡梦中挣扎着睁开眼,最大的感受就是这个。
房间里静悄悄的,烛火留了一盏,快烧完了,烛泪落下,沈辞吟呼吸粗重,还乱得很,盯着晦暗的帐顶,脑子里有些模糊的记忆在悄然变得清晰。
而在微光照不到的贵妃榻上,听到她呼吸变化的摄政王也警觉地睁开了眼,很快,他大步来到床榻边,俯身看着她。“怎么了?可是还很不舒服?”
他的关心是真切的,破除了虚假的伪装,撇开了笼罩真心的迷雾,沈辞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不太清,只瞧出一片阴翳。
可饶是如此,她仿佛看到了眼前这个男人与记忆里的少年重合了,沈辞吟不解地拧了拧眉。
她少时大病过一场,好像忘了些什么事,可问过了身边许多人之后都确定没什么重要的事被遗忘,她也就抛诸脑后了,再后来更多新鲜的人和事出现在了她面前,她连自己忘了什么也不再纠结了。
眼下却觉得莫非摄政王与那个傻乎乎总被人欺负的少年有什么关联?
可她明明记得后来才知道那少年已经在深宫里没了,尸体都丢出了宫外乱葬岗,世上再没有这个人了。
“王爷,我们小时候是不是认识的?”沈辞吟轻语呢喃,有些不太敢确定。
摄政王闻言眸光炽盛,捉住了她的手,失态道:“你想起来了?!”
沈辞吟手上吃痛。“嘶——”
摄政王赶紧松开了些。“你记起了些什么?”
沈辞吟听到他这般笃定的带着雀跃语气的话语,反而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该记起些什么,只说:“也不算记起什么吧,只是方才我做了一个梦,这个梦感觉无比真实,梦里有个少年与我相识,我们的关系很不错,我还答应他要给他带鸡腿。
总觉得梦里的少年,与王爷有几分相像,尤其是眉眼之间的阴郁气息,只不过那个少年稚嫩消瘦了太多。”
听到沈辞吟说起了还欠他鸡腿的事,摄政王抿了抿唇,表情有些她失约了这么多年的黯然神伤。“那不是梦,你的确欠我一个鸡腿,为此,我等了你一天又一天。”
直到他被带出了冷宫,并且先帝下令将他的过去埋葬,她都再没有出现在他面前,等他身子骨养得结实些了,穿着打扮有了皇子的体面时再见到她,她没有将他认出来,只将他当做一个陌生人,连多余的眼神都不给。
沈辞吟震惊道:“这是真的?那么说,那个少年真是你?
可你不是死了吗?”
看到摄政王凝眸沉思的模样,怕他以为她胡说八道,她忙不迭解释道:“所有人都告诉我,你,那个少年已经死了。”
还害我伤心了好一阵。
后半句到了嘴边,沈辞吟没有说出口,她有她的顾忌,这样的话说出来太暧昧了,也显得有些矫情,不管过去如何,而今她与他之间不是能轻易将情之一字挂在嘴边的关系。
“原来如此。”摄政王默了默,忽然释然地勾了勾唇,原来她一直以为他死了,而他彼时的确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她在那种情况之下没认出他也情有可原。
他连理由都找好了。
“当时先帝下令封口,命人掩盖了我的来时路,我在冷宫里的过去决口不让人提,所以捏造了一个死讯,代表着过去的我已经死了。”摄政王依着回忆说道,“想来也是因为这个造成了误会。”
沈辞吟理了理思绪,她记得四皇子不受宠,打小住在冷宫这种事,还是在她及笄前不久才不知道被谁给放了消息捅出来的,彼时她没心没肺,肆意妄为地活着,早忘了那个她以为已经死了的少年,压根没把两件事联想到一块儿去。
也是因为听信了这些未被证实,但其实也不必去证实的传言,又因父母不想她嫁入皇家,她才拒了婚。
而今好似一场久别重逢一样,沈辞吟又记起了那个少年,有一段日子她在皇宫最大的乐趣就是去找他玩儿,说句不好听的,他其实没什么好玩的,沉着个脸,也不爱笑,像是谁都欠了他一样,可每每遇到他被欺负,她都不忍心。
起初是出于一种对弱者的保护欲才出手帮了他,后来其中掺杂了一种隐秘的骄傲,帮了他会让她得到一些别样的愉悦和满足的心情,到后来与他成了真正的朋友,她出手帮他才不含一点杂念和私心,纯粹为朋友两肋插刀。
如果,摄政王就是那个少年,或许当年她拒婚之后他那般生气,便是在气她的忘记,气她背叛了两人的交情,还将他贬损得一文不值。
而如今他的态度好转了很多,想必是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
面前的男人恰是故人,这本是值得高兴的事,可眼下两人的关系已经不再纯粹,他们彼此都在自己的人生轨迹里经历了太多事情,她清醒地知道:
眼前的摄政王是那个少年,也不再是那个少年。
这世间唯一不变的,就是什么都在改变。
“竟是如此,我少时发过一场高热,忘了一些事,还请王爷原谅则个,若是王爷还念着那个鸡腿,明儿个一并给您补上,您想吃多少个都可以有。”沈辞吟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那个摄政王小时候没吃到的鸡腿上,语气也说得轻松,一并将自己的手从他掌心抽离了出来。
可摄政王一听,边听出来她是想囫囵揭过去,让过去变成过去的意思。
“后来我知道了,我不曾怪你。”摄政王说道,自己垂落的双手放在沈辞吟看不到的地方攥紧成了拳头。
他以为,只要她哪一日想起来了,记得了他,她就能念及一份少时的情意,她就能与他再续前缘,她就能接纳他的感情,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太过天真了,事到如今,就算她想起来了,她仍是想逃,想避,就是不想与他牵扯出感情。
明明已经让她插翅难逃,可她的心却怎么都关不住,不仅想三年后离他而去,还想与她记忆里的少年保持疏离的距离。
他不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