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肃王府的书房里还点着灯，琰手里捏着一份公文，近日来，北境细作的线索又多了起来，真真假假掺在一起，实在是叫人难以理清头绪。
边关那边战事又起，孟将军虽勇猛，但兵力犹有不足，加上先前军中的偷盗案尚未有结果，军心不稳，已是吃了两场败仗。
江南那边还有个贪腐的案子，好似同军中偷盗案扯上了关系，尚且不知与北境人是否有关。
事情一件跟着一件，以至于他在案前这样一坐便是一整日就过去了。
直到看得眼睛发花，他才深吸一口气，仰头靠在了椅背上。
手指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好似这样能让人清醒些。
案上的茶早已凉透，他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心微蹙，又放了下去。
窗外秋风瑟瑟，吹得窗棂轻轻作响。
他长舒了一口气，打算继续伏案，书房外却传来了成安的声音。
“王爷。”低沉的语气带着几分犹豫，“别院那边来人了。”
别院……是宋思瑶那边。
谢琰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进来。”
成安推门而入，快步走到案前，压低声音道：“别院的丫鬟来报，说宋大姑娘三日前就开始拒绝服药，今日腹痛难忍，却也拒绝求医。她只说……想见王爷一面。”
谢琰的眉心拧了起来。
他放下公文，靠回椅背，视线落在那盏跳动的烛火上，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当初给宋思瑶一个‘义妹’的身份，是看在幼时的情分上，给她一个庇护，只觉得如此，自己至少能少些麻烦。
可很显然，麻烦非但没少，反倒是多了。
他心下暗暗叹了一口气，就听成安问，“王爷，要不属下回了她？”
谢琰沉默了片刻。
那个很多年前，在巷子里安抚着他的奶团子突然就闯进了脑海里。
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心烦意乱，静不下来心的时候，那个奶团子仍旧是能让他的情绪稍稍平复些。
于是，深吸了一口气，叹了声，“去备马车。”
成安一愣，连忙应声去了。
别院在城东，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凉得刺骨。
谢琰带着林御医下了马车，大步往里走。
丫鬟见了他，眼睛一亮，连忙跪下行礼，又起身小跑着进去通报：“姑娘，王爷来了！王爷来看您了！”
内室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宋思瑶挣扎着要起身。
她穿着半旧的寝衣，面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只有肚子高高隆起，显得格外突兀。
在丫鬟的搀扶下才勉强站稳，朝谢琰行礼，声音格外沙哑，“义兄……”
谢琰抬了抬手，示意她免礼，声音淡淡的：“不必多礼。躺下吧。”
他侧身让开，林御医提着药箱上前，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示意宋思瑶伸手。
宋思瑶看了谢琰一眼，见他面无表情，才慢慢伸出手腕。
林御医闭目诊了片刻，眉头渐渐拧起。
随即睁开眼，端起桌边那碗早已凉透的安胎药，凑到鼻尖闻了闻，轻轻摇了摇头。
“宋大姑娘，”他转头看向宋思瑶，声音不疾不徐，“您身体的情况相比您自己心里明白，开这药方的医者定也是个高人，此药于您和胎儿都有益。您为何不肯服用？”
为何不肯服用？
当然是因为，这药是宋柠送来的啊！
思及此，宋思瑶只觉得委屈，目光直直落在谢琰身上，眼眶瞬间便红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声音发颤：“义兄，宋柠害我。她害死了我弟弟，如今又想害我……求义兄为我做主！”
谢琰没什么表情，似乎来之前就已经猜到了会有这样一遭似的。
倒是成安听得眉心紧拧，忍不住开口：“宋大姑娘，宋大公子死的时候，属下和王爷都在场。他是被刺客用暗箭射杀，我们都亲眼所见。此事与宋二姑娘无关。”
饶是他如今并不怎么喜欢那位宋二姑娘，也觉得这位宋大姑娘实在是有些胡搅蛮缠了。
可宋思瑶却猛地摇头，“不是的！不是的！你们不知道！是宋柠要害他！是宋柠要报复他！”
她抓着被子，手指都在发抖，“义兄有所不知，光耀他……他先前听了五殿下的话，给宋柠下药，害她昏睡了六日……宋柠知道了，所以她要报复光耀！宋光耀今年不过十五，哪里懂得跟什么北境人勾结，哪里懂什么通敌叛国，一定都是宋柠设计害他的！义兄，你要信我！你一定要信我！”
谢琰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可他的脑海里，却反反复复回响着同一句话：宋光耀听了五殿下的话，给宋柠下药，害她昏睡六日。
所以，当初的赐婚，是谢瑛设计的？
负于身后的手，已是握成了拳。
谢琰想到那日宋柠的那句，你不会信我，只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抽着。
良久，他才开了口，“你好好吃药，孩子要紧。其余的事，本王会查。”
宋思瑶愣了一瞬，随即眼泪涌得更凶了，连连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她端起那碗凉透了的药，一口喝了下去。
她想，既然谢琰答应了会查，那就一定会给她一个交代。
谢琰已是转身往外行去。
成安见状，冲着一旁的丫鬟嘱咐了声，“好好照顾宋大姑娘。”
便也紧跟着谢琰离开。
出了别院，夜风扑面而来。
成安跟在谢琰身后，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王爷，宋大姑娘方才的话……您信吗？当真是五殿下使的手段？”
谢琰没有回答。
他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疲惫地闭上眼，“去查谢瑛的人，有结果了吗？”
成安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五殿下在法华寺修行的时候，几乎整日都在禅房诵经，与先前被杀的静远也没有什么接触。属下查了很久，实在查不出什么。要么……”
他顿了顿，“要么，五殿下真是无辜的，是有人借着他的名头行事。要么……五殿下藏得太深了。”
谢琰睁开眼，望着车顶那方小小的天窗，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谢瑛那双温润的眼睛，想起他每次见到自己时那副欢喜的模样，想起他笑着说“皇兄”时的语气。
第一次从心底感受到了一股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