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猎猎,马蹄踏碎山间寂静,两匹骏马载着人一路狂奔,远离了破败驿站的方向。
山道崎岖蜿蜒,两侧林木幽深,夜色浓稠如墨。
宋柠伏在马背上,不敢有半分懈怠。
可就在马匹拐过一道陡峭弯道之时,身侧的欢儿忽然身形一晃,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从马背上摔落下去。
“欢儿!”
宋柠心头骤紧,当即勒紧缰绳,猛地翻身下马,快步冲至欢儿身前俯身查看。
就见欢儿撑着地面勉强坐起,手腕与膝盖蹭过粗糙的碎石路面,磨出细密的血痕,看着狼狈不堪。
她微微喘着粗气,脸色泛着几分不正常的苍白,浑身虚软无力,连抬手的力道都略显不足。
“怎么样?摔到哪里了?有没有伤到筋骨?”宋柠连忙扶住她的胳膊,语气满是急切担忧。
欢儿摆了摆手,轻轻喘息两声,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声音带着几分虚弱:“没事,不碍事,没摔伤。”
她垂眸揉了揉发酸发软的四肢,低声解释:“方才撒药的时候,我也吸入了些许迷药粉。这药针对性强,寻常时辰倒也罢了,方才全力奔逃、气血翻涌,药力便压不住了,浑身脱力得厉害,方才握不住缰绳才摔了下来,歇一会儿就好。”
特别是这药对身有内里之人会更加凶猛些。
如宋柠这般的,反倒是没事。
宋柠闻言心头微松,却依旧不敢大意,仔细替她检查了一遍周身伤势,确认只是皮肉擦伤,并无筋骨损伤,才稍稍放心。
欢儿转头望向身后漆黑绵长的山道,夜色沉沉,林间寂静无声,没有半点马蹄声与人声追来的痕迹。
她稍稍安心,轻声道:“放心吧,药效一时半会儿退不去,那些人个个四肢酸软、内力阻滞,根本追不上来,我们安全得很。”
宋柠沉默着点头,只能暂且压下心底的焦灼。
她牵着两匹马走到路边平整处,将缰绳牢牢拴在粗壮的树干上,防止马匹受惊乱跑。
然后才回身坐到欢儿身侧,陪着她休憩调息。
山间晚风微凉,穿过层层枝叶,带来阵阵草木清香。
可宋柠始终心神难安,坐姿紧绷,目光时不时掠过身后幽暗的山道,眼底藏着未散的警惕,生怕暗处忽然涌出追兵,打破此刻短暂的安稳。
一旁的欢儿看她这般草木皆兵、时时戒备的模样,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不解。
“你既然这般担心被追上,方才在驿站又何必留手?”
欢儿侧头看向她,眼底满是疑惑,“我身上带着药王谷秘制的蚀骨绝毒,药性霸道至极,只需指尖沾取一点点,混在饭菜药粉里,便能悄无声息毒死今日所有的北境暗卫,连根都不留,永绝后患。你一早若是直接狠心尽数毒杀,哪里还用得着现在这般提心吊胆、狼狈奔逃?”
闻言,宋柠只是低低笑了笑,唇瓣轻抿,并未开口答话。
她这副淡然沉默的模样,反倒让欢儿越发好奇,微微凑近几分,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与试探:“你这般犹豫不决,莫非……是舍不得那个叫阿宴的小白脸?”
就如同上回在西北,杀了个痛快,却偏偏对阿宴留了手。
夜风轻轻拂过宋柠的眉眼,吹散了几分奔逃的疲惫。
她抬眸望向远处幽深的山林,眼底情绪淡得看不真切,方才的笑意缓缓敛去,她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开口,“也不是舍不得。”
她顿了顿,风声穿过耳畔,带着几分沉缓的怅然,“我只是觉得,阿宴不该死。”
不光是阿宴,还有震远镖局那八十七口人,也不该死。
她的阿蛮,更不该死……
可震远镖局的惨案已经发生,阿蛮也早就离她而去。
她如今唯一能做的,似乎……就是不对阿宴下杀手。
欢儿无奈地摇了摇头,她知晓宋柠和阿蛮的情意,也知晓阿蛮和阿宴的关系。
所以,今日的手下留情,多多少少,也是为了阿蛮吧!
于是,不再劝,索性身子一歪,轻轻靠在身后粗糙的树干上,闭起双眼闭目小憩,调息压制体内未散的药力。
晚风簌簌吹过枝叶,沙沙轻响连绵不绝,夹杂着细碎的虫鸣与夜鸟低啼,温柔又安稳,缓缓抚平了方才奔逃的急促与慌乱。
宋柠紧绷了一整夜的心弦,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她静静坐在原地,目光落在幽暗绵长的山道尽头,起初还强撑着清醒,可耳畔轻柔的虫鸣风声太过安神,眼皮渐渐愈发沉重,昏沉的睡意层层叠叠袭来。
终究抵不过疲惫,缓缓垂眸,靠着树干浅浅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宋柠猛地骤然惊醒,心口一阵发慌,她下意识抬眼环顾四周。
入目却不再是幽深山林与微凉夜风,而是一方狭小密闭的车厢。
她心头猛然一沉,瞬间慌了神。
身边空空荡荡,方才靠着她休憩的欢儿踪迹全无,车厢里只剩她一人。
一瞬间,那日被阿宴掳走时的窒息与无助感尽数回笼,冰冷的寒意顺着脊背一路攀爬,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脏。
难道……她们终究没有逃掉?
她又被抓回来了?
无数慌乱的念头疯狂窜入脑海,宋柠来不及细想,心底的焦灼与惶恐压得她喘不过气,当即抬手,一把掀开身前厚重的车帘。
天光顺着车帘缝隙骤然涌入,刺得她微微眯眼。
而车外,正有一人俯身低头,抬手欲掀帘而入,动作堪堪停在半空。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骤然静止。
来人一身玄色衣袍,身姿清挺,眉眼清隽深邃。
是谢琰。
一时间,紧绷许久的心神骤然崩塌,所有的坚强、戒备、隐忍、故作镇定尽数瓦解。
连日来的委屈、惶恐、担忧与绝境中的煎熬,在这一刻尽数翻涌而上。
眼底瞬间凝满温热的水汽,泪珠毫无预兆地氤氲开来。
宋柠什么都顾不上了,猛地倾身上前,紧紧抱住了他。
而谢琰似乎早就在等这一刻了,手臂稳稳抬起,轻轻环住她单薄的脊背,力道温柔却稳妥,将人牢牢护在怀中。
他身子尚还带着寒毒未清的虚乏,怀抱却格外安稳。
宽厚的手掌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她的背脊,声音低哑,却又格外温柔,“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