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二日一早,喜鹊便带着打探来的消息回到苏棠院里。
见她进屋,红玉与小蝶都停了手头的活计,齐齐看向她。
喜鹊小脸上满是愤慨,对苏棠道:“主子,您不知道谢姨娘昨夜将世子爷留在屋里许久,还听人说世子爷允了她,待主子您生下世孙后,便放那坏女人出来!”
她越说越不甘心。谢姨娘对主子做过什么,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再清楚不过。
若就这般放她出来,岂非放虎归山?往后还不知要使什么手段害主子呢。
苏棠也未料到许淳安这般快便松口放人。不过细想之下,倒也能理解。
依着许淳安的性子,既未坐实谢清秋的罪证,自然不好罚她太久。毕竟她将来终是世子夫人,中馈诸事繁杂琐碎,朝中事务已占去许淳安大半心力,他哪还有余暇分神料理这些?
能让她待到生产之后再出来,已经是极限了。
想到这儿,苏棠反而劝慰几个丫头:“谢姨娘早晚是要出来的。无论如何,世子爷既允她待到我生产之后,届时孩子也已落地,倒不必再担心她在生产上动什么手脚了。”
“唉……”三个丫鬟齐齐叹气。
她们也都知道世子爷决定的事岂是她们能左右的?只是想到往后仍要面对谢姨娘,三人眉头都不由蹙了起来。
苏棠见大家兴致缺缺,展颜笑道:“今儿日头太晒,估么着天气会热,咱们去小厨房做盏羊乳冰饮,快活快活。”
见她不愿在此事上多谈,三人便也收了愁容,陪着苏棠一同往小厨房去了。
等许淳安下朝到了苏棠院里,正瞧见她懒洋洋倚在榻上,小口啜饮着自己做的羊乳冰饮。
一口下去,冰润沁心,惬意的眉眼都舒展开来。
见他来了,苏棠身为妾室自要起身问安。
可还没等小蝶搀扶她起身,许淳安便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苏棠便让小蝶也给许淳安斟了一盏。
许淳安饮下,只觉通体生凉,笑道:“棠儿手艺越发好了。这冰饮里是不是还添了薄荷?喝上去凉丝丝的。”
苏棠抿唇一笑:“爷的舌头真灵,就加了那么一丁点儿,竟也被您尝出来了。您若爱喝,妾这儿还有不少,待会儿让长风带一壶回去。”
许淳安微微颔首,这才将王府取消宴席的事说与她听。
苏棠听完,果然眉眼弯弯:“王府这么做是对的。苏荷行事不端,连累王府颜面受损,若再大张旗鼓办宴,谁知还会闹出什么风波?”
见她小嘴嘟囔个不停、眼角含笑,许淳安知她心情颇佳,便蹲下身握住她的手:“那封情书可是你夹在我书里的?见不到爷,便似浑身中毒?”
那是苏棠数月前悄悄夹在许淳安书页间的,她不止夹了一本,凡他不常翻的几册书中,皆藏了这样的信。
原是怕他因新婚淡了自己,好歹能借此提醒一二,未料他竟这般快便寻着了。
苏棠抬眼望向他,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心口,柔柔问道:“那么,爷今日是来送解药的么?”
这话问得许淳安耳根微热。
他故意板起脸:“没多少日子你便要生了,脑子里别净想着邀宠的事,总得等孩子落地再说。”
苏棠面上笑意盈盈,心里却想着:等孩子生下来,我便要离开国公府了。如今这般,不过是趁着最后的日子,再哄你一哄罢了。
她柔顺应道:“爷教训的是,妾如今一心只盼着将小世孙平平安安生下来。”
许淳安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了,”他顿了顿,“昨日我去看过谢姨娘。这两日瞧她确有悔过之心,便应了她,待你顺利生产后,便允她出来。”
苏棠早就得到消息,如今听来神色未变,依旧笑吟吟地点头:“爷决定便好。”
见她并未拈酸吃醋,许淳安心中越发宽慰,暗想:端平妻妾这碗水,终究得自己先将心摆正。
瞧,如今处事公允,棠儿不也依旧柔婉懂事?只要这般坚持下去,将来二人定能和睦相处。
他又想起谢清秋那张憔悴的脸,目光落回羊乳冰饮上,心道:若将这冰饮送她一份,再让她将此前为小世孙抄的佛经拿给棠儿,二人之间的心结,或也能化解几分。
于是他对苏棠道:“谢姨娘昨日晕厥,府医说她心中郁结、脾胃虚弱。我记得这羊乳冰饮最是滋润脾胃,你这儿可还有多的?稍后给她送一壶去。”
这话一出,小蝶的嘴便悄悄嘟了起来。
她和主子好不容易才做成的羊乳冰饮,凭什么要送给那坏女人?
她慌忙低下头,生怕被世子爷瞧见自己脸上的不忿,可心里又悬着,生怕主子一时情绪上来,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反倒惹世子爷不快。
指尖悄悄揪着衣角,眼风却忍不住一下一下偷偷朝苏棠瞟去。
苏棠先是微微一怔,也未料到许淳安会如此说,随后才微笑道:“倒是妾身考虑不周了,这羊乳冰饮是该给谢姨娘送一份去,稍后妾身便让人去办。”
说完这话,她轻轻蹙了蹙眉:“爷,妾身如今身子越发懒乏了。且听说您还要忙着中馈,妾便不多留您了。”
她语气虽柔,许淳安却仍觉出几分异样。
不过想着有孕之人脾性本就与常时不同,便也未深想,只当她是体恤自己忙碌,又与苏棠说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去。
等到许淳安离开后,苏棠轻轻咬住了下唇。小蝶忧心忡忡地问:“主子,咱们……当真要给谢姨娘送冰饮么?”
“送,为什么不送?”苏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凉意,“只是我敢送,却不知她敢不敢喝。”
她的目光落在那一盏羊乳冰饮上,心头滋味复杂,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嘴里说着关怀她的话,转身却拿她亲手做的东西去体贴旁人,而那人还是曾想害她的人。
终究是自己没摆正身份。
玩物终究是玩物,主子又怎会在意一个玩物是喜是悲?
想到这里,苏棠脸上掠过一抹凄婉的凉意。
“主子?”小蝶见她神色不对,声音更慌了。
苏棠回过神来,朝她摇摇头:“我没事,不必担心。”
这国公府,她是定要离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