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给谢姨娘送冰饮、以及准备变卖铺子的消息,很快都传到了许淳安耳中。
许淳安特意将昨夜谢姨娘忏悔之事与自己打算说与老夫人听。
老夫人见儿子这般清醒,未因苏棠而失了分寸,心中大为宽慰。
点头道:“安儿,你如此行事是对的。一个家族能否长久兴盛,端看家主如何持家理事。你虽还未承袭爵位,可早晚要坐上国公之位。到那时,不单大房的事,连二房乃至族中亲眷之事,皆要过问。而这其中最要紧的,便是规矩二字。”
“后院之中亦是如此。”老夫人顿了顿,又道,“韩氏瞧着也就是这两日了。
待她身后事办完,过了七七,便可将谢氏扶正。早些让她出来也好,总不好让外人知晓咱们国公府的当家主母犯过这般错处。
谢氏此事虽处置不当,但到底年轻,看在谢将军府的情面上,往后我多教教她便是。依我看,中馈那些日常琐事,仍先交由谢氏打理。过段时日瞧她行事稳妥了,再将掌家之权全数交予她。”
许淳安听完,颔首道:“此事便依母亲安排。儿子相信,母亲定能将她教养成一位合格的当家主母。”
他话锋一转,又道:“对了,儿子听闻棠儿打算置办铺子,如今身契既已给她,母亲不如便把王府此前的铺子当做她傍身之物给了她罢。”
之前王府给苏棠的谢礼,因为她身份原因都记在了国公府的名下。
老夫人这才知道儿子来见自己的用意,但见他并未偏宠逾矩,便含笑应了。
“行。过些日子,我便让人将铺子转到苏棠名下。母亲晓得你喜欢她,多宠爱些也无妨,只要不坏了规矩便好。再说了,她即将生产,如今能与谢氏缓和关系也是好事。待她生下孩子,谢氏扶正,这孩子便可记作嫡子。”
说到这里,老夫人话音微顿,她想起苏棠此前向自己恳求生产之后便放她离开。
老夫人不觉好笑地摇了摇头,这般好的国公府,哪会有人真舍得走?不过是些孩子气的痴话罢了。
这事她也不打算告知儿子,省得他心急。
待苏棠坐完月子,再让莺歌与秦嬷嬷去好生开导开导,既已有了孩子,哪有当娘的真舍得离去?
虽说她当不得这孩子的嫡母,可终究是孩子的生母。
届时再让她好生将养身子,过上数月,说不定又能为安儿添个一儿半女。
谈妥之后,许淳安带着房契去见苏棠。
看着许淳安手中的房契,苏棠眼中骤然漾开惊喜:“爷,真要将这房契给妾身?这是妾收到过最好的礼物了,妾、妾都不知该如何谢您!”
见她这般欢喜,许淳安眼中的笑意如涟漪般向外扩散开来,平素总是端肃的眉眼,此刻浸着说不尽的温柔。
他见苏棠心情不错,故意逗她:“棠儿这般说,那我是不是也该谢你送我的礼?”
“这、这怎能一样……”苏棠因羞赧,说话竟有些结巴起来,“这毕竟是妾头一回真正拥有自己的铺子呢。”
那点磕磕绊绊落在许淳安眼中,只觉格外可爱。他未料到,几间铺子竟能让她欢喜至此。
许淳安朝长风示意,长风很快捧来一只木匣,里头整齐叠放的,皆是许淳安名下商铺的契书。
因府中商事多由老夫人打理,许淳安手中产业不多,这些都是下属孝敬之物,他向来不甚在意,便都交由长风收着。
既然她喜欢,不如都给她好了。
“爷,您把这些都给妾身?”
望着苏棠眼中那簇骤然亮起的光,许淳安越发觉得这决定再对不过。
这些皆是他的私产,未入公中账目,给了她也不算坏了规矩。
他微微颔首,眼中含着默许的柔光。
却未料,苏棠轻轻将那些房契又推了回来:“爷,这些太贵重了,妾不能收。”
许淳安却执意将它们重新塞回她手中:“给你便拿着。往后租子就当你的体己钱。”
见他态度坚决,苏棠推却不得,终是垂眸再三谢过,才将那叠带着他体温的契纸,小心拢入掌心。
看看,她说得没错吧,要男人的心有什么用?
这事换了谢姨娘,许淳安让她给旁的女人送羊乳,怕不是早就气出病来。
而自己呢?只消耗费几十文钱的羊乳,便能换来这许多铺契,算一算,简直一本万利。
不过,谁也不会嫌银子多。苏棠心思一转,又亲昵地挽住许淳安的胳膊,软声道:“爷,妾身还有件事想求您帮个忙。”
许淳安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你还有何事?”
他目光里已带了几分警惕,该不会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这一次,他须得按府中规矩来,断不能再因她破了例。
苏棠还未开口,便见许淳安神色又淡了下来。她心头念头飞转,看了眼手中那叠房契,暗忖:世子爷该不会是觉着她太贪心了吧?
罢了罢了,今日已算收获颇丰。原本她想请许淳安放出风声,就说国公府有意在另一条巷子收购铺面,既然他不愿,那便算了。
想到这儿,苏棠又软软偎近,纤臂环住许淳安的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娇腻:“爷,往后妾身就替您好好收着这些银子,妾身这般帮着爷,爷是不是该奖励奖励妾身?”
“这些银子……你不要?”许淳安有些意外。
苏棠虽仍挽着他,语气却端正了几分:“爷是要做大事的人。国公府虽不缺银子,可花用也大。这些铺子若能经营得宜,多少也能帮衬爷一些。有了银钱,爷才能更好地体察民情、解民之忧、思民之需。”
她脸贴着许淳安的背:“远了不说,单说京城外头的渭水河,每隔几年便要决堤一回。若是妾身能帮爷攒下些银两,届时爷便可用来赈济灾民、加固堤坝……”
许淳安静静听着她一条条细数如何安置流民、采买石料、招募民夫,又掰着纤指估算每一项需耗多少银钱。
阳光透过窗棂,柔柔映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那细密的睫毛在光里落下浅浅的影。
这一刻的她,神情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肃穆的认真。
许淳安忽然觉得,自己好似头一回真正认识她。
苏棠在心里偷笑:小样儿,还拿捏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