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记录完毕,语气仍是客客气气的,忽然问了一句:“静怡师太,这九层供台,是要供在家庙大殿之中吗?”
静怡连忙笑道:“正是。需得将这供台设在佛像正前方,如此供奉,方最灵验。”
“那供奉期间家庙可会闭门,专为小世孙祈福?”苏棠像是动了心,又追问一句。
一听这话,静怡连连摇头:“庵堂接纳四方信众,香火不断,怎能轻易闭门呢?不过姨娘放心,凡在九层供台前诵经祈福,贫尼皆会指定将功德回向给小世孙,绝不让旁人分去半分。”
她只当苏棠是介意这份功德被他人占去,忙不迭地解释起来。
静怡说完,苏棠露出既心动又心疼的神色:“这九层供台确是极好。既如此,便劳烦师太费心操办。至于所需佛香、香油等物就由我这边采买,到时候直接给您送过去便是。”
静怡一听,顿时急了。
这九层供台哪里真需那许多香烛?她故意将数目报高,便是想从中贪墨一笔。
像她这般常出入勋贵人家的僧尼,每次给门房、管事塞的赏钱都不是小数目,原指望此番能大捞一笔,哪知苏棠竟要自备供物送去。
虽说那些香烛仍可转手变卖,终究不如直接拿银子便宜。更何况转卖时总要折价,里外一算,她可要少赚不少银子。
“姨娘万万不可!”静怡忙道,“这供佛之物采购岂是等闲?我们皆去专门的香铺,里头一应物件最是干净素雅,且请高僧诵经开光,自带功德。外头随便采买的,如何能比?姨娘,您便是心疼银钱,哪怕少供几日也好,万不能如此敷衍啊。”
苏棠听着静怡这番话,心中冷笑。
呵,她急了。
若非被说中要害,这老尼怎会如此失态,连敷衍二字都能说出口?
她急便好。
她急了,正说明自己料得不差,这贼尼果然在里头贪了不少银子。
其实苏棠早就知道的,但是高门大户里此类事惯常如此,她也未想深究。
可如今拿了她的银子,还想害她与腹中孩儿的性命?
那便要让她把吞下去的连本带利都吐出来。
见这老尼姑竟敢如此对主子说话,不待苏棠开口,喜鹊那张伶俐的小嘴便叭叭地骂了起来。
她能在院子里四处打探消息,口齿自是极利落的,三言两语便将静怡堵得面红耳赤。偏偏静怡还得在苏棠面前端着住持的架子,不好还嘴,那副憋屈模样,看得屋里几人心情都畅快了不少。
这时,苏棠放下手中的笔,神色端肃起来:“静怡师太是觉得我自备香烛,便是敷衍?”
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静怡脸上:“师太可知,我的香烛要采买于何处?”
静怡一怔,尚未接话,便听苏棠缓缓吐出三个字:“福安坊。”
她语气仍是平静:“不知静怡师太可曾听过这个名字?”
静怡听见福安坊三个字,眼睛都直了。
那可是全京城佛具用品的头号大商行,里头的东西专供皇室,是一等一的好料。京畿周遭但凡有些名望的寺庙,采买都得往那儿走。
她自己为了省银子,每年只在福安坊采买一成装点门面,其余的都从别处凑数。
但是福安坊这名头只有真正精通佛事行当的内行才清楚,苏棠一个后宅妇人怎会知道得如此明白?
难不成连每样东西的价码她也门儿清?静怡想到这,额角已沁出冷汗。
她抬眼看向苏棠,对方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静怡却觉得浑身上下像被看穿了似的,凉飕飕的。
她连汗都顾不上擦,强笑着道:“没想到姨娘竟有门路能联系到福安坊,那自是再好不过。那里的佛具,确是顶顶好的。”
她现在只想赶紧把事敲定,又道:“那姨娘打算做法事多少日?”
此刻她已不敢再想从中多捞,只盼着赶紧定下日子,好将多出的香烛转卖出去,虽比原本预想的赚得少些,但若做得长久,加起来也不是小数目。
“佛事自然要做。”苏棠的声音却比先前冷了几分,脸上那层温和也淡了,“但既定了采买的去处,这数目还得再仔细盘一盘。”
静怡心里咯噔一下。
这位苏姨娘恐怕远不如她以为的那般简单。
她皱了皱眉,语气也硬了些:“姨娘还有什么话不妨直说。这佛事多做一日,便多积一日的功德。”
心里却急着想脱身,这苏姨娘太精明、太厉害了,再待下去,只怕自己的老底都要被她掀个干净。
就在这时,苏棠突然将手中那柄檀木小算盘往桌上一拍!
啪地一声脆响,震得茶碗都跟着晃了晃。
静怡心头一跳,还未回神,便听苏棠声音已彻底冷了下来:“静怡师太,今日这数目若盘不清楚,你便不必走了。”
她目光冷厉:“你报的这些香烛数目,莫说铺满你那小小的佛堂,便是将庙前院子都堆满也绰绰有余。你倒是说说多出来的那些,是准备供到哪儿去?还是说早就盘算着塞进自己口袋?”
“来人!”苏棠扬声道,“给我将这老尼拿下,好好审问!”
她转向小蝶与喜鹊:“你们带着账房,与她一笔笔核算清楚!这些年她为府里做法事领了多少香油钱?凡有贪墨,一分一厘都让她吐出来!”
苏棠的目光不带一丝温度,就那么冷冷看着静怡:“若她不肯说,便让她好生尝尝皮肉之苦。”
苏棠盯着瘫软在地的静怡,缓缓补上最后一句,“顺带问问她,那血目金龙的把戏,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
静怡本已因贪墨之事被揭穿而心神大乱,此刻再听苏棠竟连血目金龙都点了出来,顿时浑身抖如筛糠。
苏棠方才还带着温婉笑意的眉眼,此刻已褪尽了柔软。
那张粉白的脸好似忽然被一层薄薄的寒霜覆上,清冷得近乎剔透,偏偏这份凛冽,让她整个人都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光。
待在里间的许淳安,视线被她吸引,就连呼吸都不知不觉地屏住了。
许多年后,许淳安仍会清晰记得:
苏棠立在堂中,窗外的阳光从雕花棂格漏下,细碎的光恰好落在她微抬的下颌上,将那一抹倔强的轮廓描得格外分明。
她目光坦荡,没有骄纵也无容让,那股子通透利落的劲儿,竟比闺阁里千篇一律的柔顺更让人心动。
他原是预备着若她镇不住场便出面弹压,可这一眼看过去,整个人都忘了动。
心跳不知何时乱了节拍,日光里的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勾得人心头发慌。
他就这么看着,连该到他出场都忘到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