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姨娘好似未曾察觉众人的目光,听了苏棠这话笑着瞟了她一眼,嗔道:“不是我说你,这上头你还是经得太少。”
“邹姐姐是觉得此法不妥?”苏棠问道。
“哼,”邹姨娘轻轻一哼,“既然你诚心诚意问了,那我便说与你听听。”
她神色认真了几分:“府中办白事是最为忙乱的时候。我在别府可是听过,越是在这种时候,越是出了不少阴私事呢。”
见苏棠睁大了眼睛望着自己,邹姨娘的声音更添了几分郑重:“你想,你如今身子特殊,若有人在饮食里动些手脚,旁人或许无事,于你却是要命的。”
这话让屋里几人都是一怔。
苏棠深深看了邹姨娘一眼,难道自己猜错了?
若她真是背后那人,就不该说出这般话来。倘若自己因了这话生出警惕,明日不肯喝刘嬷嬷送来的汤可如何是好?
“这般瞧我做甚?是听了受教,想要谢我?”邹姨娘说着,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热腾腾的裹饺儿,“这个还烫着,你趁热吃些。”
随即将碗推到了苏棠面前。
苏棠看着面前的汤碗,心念微动。邹姨娘如此行为也不能排除嫌疑,说不定是对方怕明日刘嬷嬷行事不便,命邹姨娘在今夜提前动手。
不仅苏棠,连小蝶和红玉也想到了这点,几人看向那碗裹饺儿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警惕。
见苏棠不动,邹姨娘这才留意到周遭神色,她忽然明白过来,声音一扬:“呀!你该不会是疑心我要害你吧?”
苏棠没料到邹姨娘会问得这般直白,脸上不免掠过一丝尴尬的笑意,但目光落在那碗裹饺儿上,却是半分未动。
如今邹姨娘身份未明,莫说是裹饺儿,便是再稀罕的吃食,她也绝不会沾上一星半点。
她看着邹姨娘柳眉渐蹙一副要动怒的模样,心中暗忖:这一回是我对不住你,若事后证明你清白,我定当好好赔罪。
本以为邹姨娘会当场发作,谁知她忽又笑了起来。
邹姨娘笑看着苏棠:“光顾着教你怎么防人,倒忘了我自己也是外人呢。”
她语气温和下来:“棠儿,你小心些是对的。这时候除了老夫人和世子爷,旁人都未必全然可信。罢了,这些吃食我带回自己院里去,好歹是我费心要来的,你不吃,我自个儿吃。”
说着,她当真将碗碟一一收回食盒,又对苏棠道:“那我先回去了。明日一早吊唁就会开始,咱们做妾室的都得早些过去上香、守灵,你可别迟了。”
“这碗裹饺儿我眼下实在用不下,劳姐姐白跑一趟。明日我会早些过去,等忙完了丧仪,定让小厨房备桌好菜给姐姐赔罪。”苏棠语带歉意。
邹姨娘朝她摆摆手:“不妨事。若换作我有孕在身,怕是比你还要小心三分呢。好了,这些话不提了,我走了。”
说完,她提着食盒出了门。
待她走远,小蝶等人见院中无人,才齐齐看向苏棠。
喜鹊尚不知内情,疑惑道:“主子,邹姨娘可是有什么不妥?”
苏棠轻轻摇头:“邹姨娘说得对,如今我情况特殊,入口的东西不论谁给的,都不可轻用。往后吃食便由小蝶一手张罗,烹制时也须留心,万莫离了灶台。”
“是,奴婢明白。”小蝶应道。
随后小蝶便唤了喜鹊等人去铺床,苏棠的目光却仍望着窗外邹姨娘离去的方向,心中暗想:那人究竟是谁呢?不过无论他是谁,过了明日,一切便该水落石出了。
一夜无梦。
晨光未透,天还蒙蒙亮着,苏棠便被喜鹊轻声唤醒:“主子,奴婢瞧着已有人往灵堂去了,您也快些起身收拾吧。”
苏棠揉了揉惺忪睡眼,看向窗外微青的天色,扶着小蝶的手坐起身来。
喜鹊捧来素服,伺候她换上。
常言道“要想俏,一身孝”,待这身素白衣裳穿戴整齐,连平日看惯了她模样的丫鬟们,一时也都怔住,说不出话来。
“主子这扮相……”喜鹊喃喃道,“倒像是白衣裹身的送子娘娘呢。”
苏棠失笑:“什么送子娘娘,你主子我如今肚子这般大,臃肿得很。”
主仆说笑间,小蝶已端来耐饿的蛋黄饭团,让苏棠抓紧用上几口。
随后又递过一方帕子,苏棠一闻那姜味便明白了,小蝶是怕她今日在灵前哭不出来,当众失仪,才备了这个。
这丫头,心思总是这般细。
苏棠将帕子仔细收进袖中,因是韩氏丧仪,她们这些妾室皆需服素,倒不必多作妆扮。待一切准备妥当,灵堂那边已遣人来请了。
苏棠朝小蝶点了点头,才对喜鹊等人道:“走吧。”
主仆几人再次来到了初荷院。
邹姨娘一见她来,忙将苏棠拉到身侧跪好。灵前已有先前伺候过韩氏的仆婢在哀哀哭泣,苏棠也依样取出袖中帕子,往眼周轻轻一拭。
姜气一激,柔嫩的肌肤顿时泛起红痕,眼泪止不住地簌簌落下。
恰在此时,许淳安引着宾客前来给韩氏上香。
瞧见苏棠这般情状,心中不由一叹:棠儿当真是心善,待会儿得让人先扶她下去歇歇,莫要哭伤了身子。
不待他多想,又一波客人到了。许淳安只得转身再去府门前迎候。
“五皇子、皇子侧妃到——”
这一声通传,让苏棠精神一振。
她没想到,韩三小姐出手害人之后,竟还敢亲至国公府。难不成是想亲眼看着自己与腹中孩子遭她毒手的惨状么?
苏棠心中这般想着,面上却丝毫不露。待五皇子与韩三小姐走进灵堂,她便随众人一同俯身行礼。
来赴丧仪,五皇子举止颇为得体。他先免了众人礼数,又向管事示意取香,想要为韩氏上香。
许淳安上前阻拦道:“殿下亲临,已是给足亡妻哀荣。这香便不必上了,容臣陪您到前厅稍歇。”
五皇子点了点头,刚欲举步,韩三小姐却柔声道:“殿下先去歇息吧,妾身还想给姐姐上柱香。怎么说她也是妾身的亲姐姐,让妾身再好好送她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