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苏棠要谢老夫人,红玉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她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急急道:“姨娘,您可谢错了人!真正该谢的,是王府送来的那枚保胎丸!若非如此,您此刻恐怕……”
话到此处哽住,想起方才的凶险,这个素来刚强的丫头竟也止不住落下泪来。
“到底怎么回事?”小蝶端着温热的米汤进来,恰好听见半句,不由追问道。
她与喜鹊等人先前都在外头守着,对产房内的惊变一无所知。
红玉咬了咬唇,瞥了一眼床上虚弱的苏棠,终是摇了摇头:“罢了,你们还是别问了。姨娘往后还得在府里过日子呢。”
小蝶听了红玉的话尚能按捺,喜鹊却是个急脾气,见红玉吞吞吐吐,一把挽住她胳膊:“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我发誓绝不外传!”
说着竟真举起手来。
苏棠对生产后段的记忆本就模糊,见红玉如此,也轻声问道:“红玉,究竟发生了什么?这里没有外人,你告诉我,也让我心里明白。无论老夫人做了什么,想必也是为了国公府考量。”
红玉咬了咬牙,终于将秦嬷嬷请来太医、预备剖腹取子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屋内霎时一片死寂。
良久,苏棠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子嗣是国公府的头等大事。老夫人这般选择我不怨她。若换作是我,或许也会先保孩子。”
“可那也不能……”喜鹊话未说完,小蝶便用力掐了她胳膊一下。
“主子现在最要紧的是养身子!你这般哭哭啼啼的,是想惹得主子也跟着落泪吗?月子里流泪最伤眼睛!”
见红玉、小蝶等人皆满眼忧心地望着自己,苏棠心中暖意与酸楚交织,终是下定了决心。
她轻声道:“其实有件事我瞒了你们许久。如今,也该告诉你们了。”
“什么事?”小蝶心头一紧。
红玉脑中更是警铃大作,主子此刻连歇息都顾不上,急着交代的事必然非同小可。
她甚至冒出一个念头:主子该不会是想将孩子从老夫人手中夺回来?
若真如此,她自己一个人可办不了这事,得立刻去寻黑一商议才行。
只听苏棠继续说道:“早在刚诊出有孕时,我便与老夫人说过,待孩子生下后,我便离开国公府。”
“什么?!”这话让素来沉稳的小蝶都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望着苏棠,喜鹊更是惊得说不出话。
“主子,这国公府里有吃有穿,世子爷待您也好,为何要走啊?再说了,您离了这儿,还能去哪儿?”喜鹊急得走到床前,声音都带了哭腔。
小蝶也连忙劝道:“是啊主子,喜鹊说得对。这世道女子生存何等艰难,咱们在国公府羽翼之下,总比在外头飘零强上百倍。”
红玉亦跟着点头。
苏棠却轻轻摇了摇头,唇边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我与你们想的不同。你们都知道,我三岁便被母亲卖进国公府。那时虽小,不用做重活,却早早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给主子磕头。
这些年过去了,我始终是奴婢的身份。即便如今成了姨娘,骨子里也不过是个地位稍高的奴婢罢了。”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微光:“我也想试试当家做主的滋味,我也想什么事都能自己说了算,自己拿主意。”
见小蝶等人仍满眼忧急,她又温声道:“你们也该知道,我义父如今中了举人。有他庇护,日子总不会太差。”
说到此处,苏棠忽地蹙眉。
她这才想起,孙先生是被皇上点了探花的,按例该留翰林院任职。
如此一来,她方才的打算岂非落空?
未及她叹息,喜鹊却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主子,”喜鹊嘟囔道,“方才孙家有人来过,说孙先生要被外放了,还不知道要去什么苦寒之地呢,您还是别走了吧?咱们一起在国公府多好,奴婢还想一直伺候您呢。”
“义父被外放了?”苏棠眼中骤然迸出亮光,几乎不敢相信这峰回路转。
“义父不是点了探花么?怎会被外放?”她强打精神,好奇追问。
喜鹊摇摇头:“这奴婢就不清楚了。来报信的小厮说完便匆匆走了,说是要赶回去收拾行李。想来得了主子生产的信儿,孙家还会有人来。到时候奴婢再仔细问问。”
她拉住苏棠的手,恳切道,“主子,既然孙家不能留在京城了,您还是留在国公府吧。”
这一次,苏棠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别再劝我了。这个念头,在我心里已盼了太久,是我唯一的心愿。”
说到这,她有些不舍低看着眼前几人:“只是,等我离开国公府后,咱们再想见面,恐怕就难了。”
这话一出,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小蝶张了张口,想说我愿跟您走,可她的卖身契还攥在国公府手里,如何走得了?
喜鹊与红玉更是黯然,她们都是家生子,一大家子人都依附着国公府过活,岂是说走就能走的?
一片沉默中,碎玉却忽然抬起头,目光坚定:“主子,若您不嫌弃,碎玉愿陪您一道离开。”
见众人都望向自己,碎玉有些赧然地垂下头,声音却清晰:“奴婢知道,跟主子的时日最短,还未能得主子全然信任,但奴婢确是真心想随您离开国公府。”
她恳切地对苏棠说:“这些日子虽短,可奴婢看得出,主子并非那等刻薄之人,且懂得经营亦有手腕。奴婢相信,即便离了国公府,主子也定能将日子过好。”
苏棠着实没料到,今日这提前的告别竟真有人愿与她同行。
碎玉见苏棠不语,忙又解释道:“其实奴婢选择跟您走亦有私心。您若离了府,旁人或许还能存身,可奴婢原是谢姨娘手下的人,没了您的庇护,只怕在府里活不过一个月。”
她咬了咬唇,眼中掠过一丝惧色,“你们或许不知谢姨娘的手段,但奴婢再清楚不过。”
像是怕众人不信,她忽然抬手,解开了外衫的襟口。
衣衫褪至肩头,露出底下肌肤,那上面密布着大大小小、新旧交叠的疤痕,有鞭痕、烫印,还有几道深可见骨的抓伤。狰狞的痕迹盘踞在原本光洁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小蝶、喜鹊和红玉齐齐倒抽一口冷气,险些惊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