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念回到院子,丫鬟们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裳。
她沐浴更衣,躺在柔软的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抱紧被子狠狠蹭了蹭。
早知道原主是郡主,三年前就直接去东境找她爹了啊!还当什么丫鬟!受什么气!
白白吃了三年苦,演了三年戏,装了三年孙子!
血亏!血亏啊!
她苦哈哈地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新的,熏了淡淡的花香,不是郡公府那种皂角味。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萧诀延的脸。
宫门外,他翻身下马,朝她走来。
他行礼时低垂的眉眼。
他叫她“郡主”时,声音里那一丝说不清的涩意。
要是三年前她是带着记忆的,直接去找了亲爹,那她就不会进郡公府,不会认识萧诀延,不会跟他经历那么多事,不会……喜欢上他。
想到这里,她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所以这三年……也不算完全白过?
至少……遇到了他。
她的耳根有点发烫,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蜷成一团。
萧诀延现在肯定不会娶吕妙珍了,今天御书房闹的那一场,郡公府和吕家的婚事算是彻底完了。
这样一来她和萧诀延之间的矛盾是不是算没有了?
可是……刚刚镇东郡王的态度摆在那里,他不喜欢京城的权贵,不喜欢世家的子弟。
林初念拉开被子,望着头顶的帐子,眼神有些空洞。
镇东郡王一看就是很疼爱自己的,倘若自己心意笃定,坚持想要和萧诀延在一起,他会不会答应呢?
林初念闭上眼,心里又一团乱糟糟的。
算了。
不想了。
明天,先把冬菱接过来再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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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郡公府。
正厅里灯火通明,却照不亮厅中三人脸上各异的阴霾。
萧镇远与柳氏坐在主位,萧诀延立于下首。从宫中回来的一路上,父子二人几乎没有言语,压抑的气氛在踏入府门后达到顶点。
柳氏听完萧镇远转述御书房中发生的一切,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什、什么?”她的声音都在发颤,“那丫头……是镇东郡王的女儿?是……郡主?”
萧镇远沉重地点了点头,揉了揉眉心:“千真万确。御前认亲,镇东郡王亲自认下的。”
柳氏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目光下意识瞟向一旁沉默不语的萧诀延。
完了……她先前那样对她言语折辱……她如今得了势,会不会报复?会不会在郡王面前说她的不是?那镇东郡王在御书房可是当着皇上的面,就敢让人把吕妙珍打得半死啊!
“老、老爷……”她抓住萧镇远的衣袖,声音发抖,“那镇东郡王……会不会记恨我们?会不会……”
“现在怕也没用。”萧镇远冷冷甩开她的手,目光却转向了始终未发一言的儿子,“诀延,你都听见了。事到如今,你有什么话说?”
萧诀延缓缓抬眼,眉宇间带着疲惫,更深藏着一股压抑的风暴。
“儿子听见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却异常平静,“初念是镇东郡王之女。”
萧镇远看着他这副过分平静的模样,心头警铃大作。知子莫若父,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越是平静,底下压抑的惊涛骇浪就越是可怕。
“好,你听见了就好。”萧镇远坐直身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那为父今日,就把话跟你说明白。”
“从前她是个来历不明的孤女,你与她,绝无可能。如今她是镇东郡王的女儿,你们——更无可能!”
萧诀延抬眸,直视父亲的眼睛:“为何?”
萧镇远被这两个字噎了一下。
为何?
他以为儿子能想明白,能体谅他的苦心,能看清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可萧诀延那两个字里,分明带着质问,带着不甘,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执拗。
柳氏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心里着急,忍不住插嘴:“诀延,你父亲是为了你好。那林初念——不,郡主,她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你娶她——”
“为何不能娶?”萧诀延打断她,“母亲,从前您嫌弃她来历不明,怕她辱没萧家门楣。如今她是郡主,身份尊贵,品级比萧家还高。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柳氏被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镇远接过话头,声音冷了几分:“诀延,你以为她成了郡主,这门亲事就能成了?”
萧诀延看向他:“不能吗?”
“不能。”萧镇远斩钉截铁。
父子俩对视着,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压得人喘不过气。
萧镇远站起身来,缓步走近萧诀延,“你从小聪明,朝堂上的事、家族里的事,我不说你也看得明白。”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可这件事,你怕是还没想透彻。”
萧诀延没有说话。
萧镇远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语气郑重严肃。
“第一,门第。”
“咱们萧家,是永宁郡公府,公爵。林啸是镇东郡王,王爵。你告诉我,郡公和郡王,哪个大?”
萧诀延的眉头微微皱起。
“郡王大。”萧镇远替他回答了,“王爵高于公爵,你若是娶了她,旁人会怎么说?”
他没有等萧诀延回答,继续说:“旁人会说,永宁郡公府攀附权贵,巴结藩王!咱们世家联姻,向来讲究门当户对,女子身份高于夫君,日后你承袭爵位,朝堂上也难免遭人诟病非议。”
萧诀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反驳。
柳氏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点头——老爷说得对,这确实是门第上的折损。
“第二,出身。”
“林啸是什么出身?草莽流寇,占山为王的土匪头子。三年前被朝廷三路大军打服了,才归降招安的。你告诉我,这样的人,骨子里是什么?”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是匪。哪怕封了王,穿了蟒袍,骨子里还是匪。”
萧诀延的手指微微蜷紧。
“咱们萧家呢?”萧镇远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世代公卿,书香门第,咱们萧家的根基,是用百年的诗书礼乐、百年的忠君报国垒起来的。”
他盯着萧诀延,一字一顿:“你让我萧家的世子,去娶一个流寇军阀的女儿?你让萧家的列祖列宗,在地下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