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郁的血腥味从门缝渗进寝殿内，令人作呕。
玄影护在成帝身侧，一直警惕着傅霆川。
傅霆川艰难地开口：“父皇与羲和是故意引我与谢寒声入套？”
成帝看着他，没有迂回婉转，直言道：“我与羲和的目标，从来只有谢寒声。”
傅霆川愣住了。
他想过父皇偏心羲和，看不上他，他甚至想过父皇从一开始就打算废了他这个太子。
可他从未想过，父皇和羲和从头到尾的目标，根本就不是他。
他们布下这么大的局，他连棋子都算不上，棋子至少还有被算计的价值。
被谢寒声耍弄，被父皇看穿，甚至连傅羲和，都懒得把他当成对手。
傅霆川想笑，嘴角扯了一下，却没能笑出来。
原来到头来，他们都把他当成跳梁小丑一样耍弄。
傅霆川不愿相信这个事实，他现在算什么，他们都把他当什么。
铁蹄过处，盾牌碎裂，长矛折断，阵型在三千铁骑与弩手的围剿下顷刻瓦解。
谢家军大势已去。
天色渐亮。
一抹灰蒙蒙的晨光从东边的宫墙后渗出来，照亮了地上尸横遍地的惨状。
一夜之间，曾经不可一世的谢家军，就这样覆灭了。
宋以安从屋檐上爬下来，走到傅羲和身侧。
谢寒声将长枪扎进地砖，勉强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他环顾四周，铁骑层层包围着他，宫墙上弓弩全对准了他。
外层，残余的谢家军已被缴了械，被禁卫军按跪在地。
没有任何一丝生机。
谢寒声披头散发忽然笑了出来，笑声苍凉。
他笑了几声，戛然而止，目光从四面八方的刀尖上扫过，最后落在傅羲和身侧的黑衣人身上。
他盯着宋以安：“你是谁？”如果没有那些黑衣人，他早就将成帝擒获。
宋以安原本不想出现在人前，可她心里一直有个疑惑。
玄家村被屠，在旁人看来，凶手是谢寒声派去的暗卫，这一点确凿无疑。
可宋以安心里始终存着一个疑影。
她怀疑的不止谢寒声，还有宋明思。
这两个人，明面上素无往来，据不夜天监视，谢寒声与宋明思之间确实井水不犯河水，从未有过直接的交集。
然而，这恰恰是她最不安的地方。
如果不是谢寒声，会是谁？
此刻，谢寒声被围在阵中，穷途末路。
宋以安道：“如果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告诉你我是谁。”
谢寒声眯起眼：“你问吧。”
宋以安道：“当初，你怎么发现江南的玄家村？”
谢寒声和傅羲和微微一怔，两人都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个。
就在这时，铁骑自动让出一条通道，甲胄摩擦声中，成帝缓缓走了出来。
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满地的尸骸与跪伏的降兵。
谢寒声看见成帝，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发出一阵怪笑。
他笑够了，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成帝：“陛下，你觉得这个问题该如何回答？”
成帝的面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瞬。
宋以安与傅羲和都看见了。
成帝答非所问：“谢寒声，你死到临头，还在扯东扯西，来人，将他押入地牢。”
禁卫军应声上前，从两侧架住谢寒声的手臂，拖了下去。
宋以安站在原地，望着谢寒声被拖走的方向，眉头紧紧蹙起。
她没有得到答案，成帝打断得太巧了。
成帝这时才注意到傅羲和身侧的黑衣人，眼神带着审视：“阁下是？”
傅羲和横在两人之间：“陛下，他们都是臣的暗卫。”
他的目光越过傅羲和的肩头，落在宋以安手中那把弓弩上，视线停了一息。
那弓弩外形奇特，威力惊人。
他微微眯起眼，眸光沉了几分。
仅仅过了一夜。
成帝病体痊愈，重新临朝，秦王率三千铁骑归京，谢家一夜倒台，皇后与太子被废。
之前投靠谢寒声的大臣兢兢战战，生怕被当成谢家余党一并清算。
唯有宋家在朝堂之上屹立不倒。
傅羲和亲率禁卫军将谢府抄了。
借着抄家，假装从谢府搜出二十年前谢寒声与沧澜国勾结的密信。
早朝之上，傅羲和将密信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公之于众。
玄家满门忠烈，二十年前蒙冤受屈，今日真相大白。
一个月后。
京城，东街。
宋以安与钱梦玲从铺子一起出来。
钱梦玲今日兴致极高，拉着宋以安逛了一上午，絮絮叨叨地说着，“那支玉簪很好看，掌柜说下月能出样，到时候我陪你来试。”
宋以安笑着点头，正要上马车，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白色身影。
宋明思从首饰铺子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四五名侍女，面上不见一点憔悴。
废太子被打入冷宫，东宫的妃嫔们一同被幽禁，唯独宋明思，被放了出来。
据说是宋明思此前曾将废太子谋反一事密报于成帝，有通风报信之功，故而免于株连。
宋以安忽然想起了什么。
此前宋明思曾经去过一次博乐坊，两者联系起来，她突然间悟了。
浑身起了一阵寒意，宋明思身后的人是成帝。
而成帝借着谢寒声的手，屠了玄家村，至于成帝为何要那样做。
宋以安猜测，成帝对玄家的恐惧，可能比对谢寒声的忌惮更深，屠灭玄家村，杀死所有关联者，销毁人证，断绝玄家复起的任何可能。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于他而言，什么忠烈，什么清白，都比不过皇权至上。
这一次，成帝借着傅羲和的手处理了谢家。
那下一次会是哪家，宋家吗？
祖父在朝中屹立不倒，看似风光无限，可哪一个屹立不倒的家族，不是帝王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玄、谢家倒台之前，风光无限，帝王能用他人之手除掉，有朝一日，就能用别人的手除掉宋家。
要不，回去劝祖父辞官好了。
“以安，你在看什么？”
钱梦玲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拽了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