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天似是感知到了顾廷礼并不明朗的情绪。
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色,此时此刻却忽然大雨骤降。
沉闷的雷声自远山滚来,紧跟着,细密的雨丝骤然垂落,淅淅沥沥覆满整座院落,打在窗棂之上,敲出连绵的轻响。
许晚辞方才被顾廷礼折腾得紧,现下感受着他轻揉着她的发丝,似是在安抚她残存的倦意。
她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睛,伴随着窗外滴答的雨声,一点点沉入了梦乡。
顾廷礼揉着许晚辞的手并没有停。
他很是不舍。
他怕自己这一走,便是此生永别了。
他用了二十多年才好不容易遇到的心上人,又怎会舍得就这般离开。
他见过她笑,见过她哭,见过她在他身下紧咬着唇,不肯出声的样子。
这些画面每一个他都视为珍宝。
不过,说真的。
他视为珍宝的晚辞,似是从来没有真正地属于过他。
她的心的确是被他捂热了的,可她的身份,她的过往,她身上那些被人指指点点的东西,像一层壳,把她和他之间隔出了一道缝。
她站在这头,他站在那头,手能够着,身子却始终没能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顾廷礼感觉到许晚辞愈发渐匀的呼吸声,和她逐渐发软,一点点往自己身旁贴的身子,不由得心头一软。
果然,她还是在意他的,对吗?
顾廷礼轻柔地将许晚辞揽进怀中,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她的鼻尖。
睡梦中的许晚辞觉得痒,皱了皱鼻子,又将脸往他胸口蹭了蹭。
顾廷礼一时起了顽心,又轻轻地点了几下。
这下,许晚辞干脆一个巴掌呼了上来,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的侧脸之上。
“殿下,有蚊子。”
她呓语含糊,话音刚落,便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顾廷礼低笑出声。
他静静地看着怀中之人。
许久许久。
忽地,他将唇凑到她耳畔,声音细若蚊蚋。
“晚辞,往后若是没我在身边,你不可再将和离过挂在嘴边,也不可再提不能生育子嗣之事。”
“你放心,即便我此番不能活命,也会为你铺平往后的路。”
“以后,女子的地位定会提升许多,你们会有更多选择,不必困于后宅,不必囿于世俗。”
“你要尽快忘了我。忘了一切不开心的事,快快乐乐地活下去。”
顾廷礼垂眸看着许晚辞微微泛红的唇瓣,他手指轻轻地覆上去,摩挲了两下。
而后他低下头,吻了上去。
此时躺在他怀中酣睡的许晚辞,正被一场美梦弄得心神荡漾。
她看着梦中的顾廷礼身穿一身正红的婚服,眉眼弯弯地注视着她。
那双眼睛明亮极了,似是藏着千言万语。
他朝她伸出手,而后轻柔地将她揽进怀中。
她看着他,他弯腰吻她。
那是一个和现实全然不同的世界。
梦中的她不过才十六七岁的年纪,天真烂漫,不谙世事。
她看着顾廷礼那张略显稚嫩又有些陌生的脸,有些恍惚。
梦中的自己不再是商贾家的庶女,而是二品官员家的嫡出小姐。
二人无论身份还是年岁都极为相当。
四周宾客簇拥,人声喧闹,满耳皆是恭贺祝福之声,喜乐悠扬,暖意缠身。
众人簇拥着他们。
拜堂,敬酒,入洞房。
每一步都热热闹闹,没有人窃窃私语,更没有人指指点点。
天光落在他们二人身上,明亮温柔。
她痴迷地望着顾廷礼那张近乎妖孽的脸。
听着身侧之人一声声高喝的祝福,心里美极了。
她终于站在了他身侧。
终于不再是和离过的身份,也终于不再是最低贱的身份。
她仰着头,迎着日光,迎着日光下熠熠生辉的那个人,唇瓣轻启,静待他俯身相吻。
现实与梦境重叠。
许晚辞耳边似是听到了众人的欢呼,嘴边似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日光下,那个少年炽热而急切的吻。
顾廷礼的唇贴上她的瞬间,得到了梦中的她毫无保留的回应。
她的唇瓣急切地贴上来,舌尖抵着他的唇缝。
顾廷礼怔住,眸色微动,视线紧紧地锁着面前之人。
她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在做梦?
顾廷礼确认她还睡着,这才开始回应她的动作。
唇齿纠缠间,他的情意翻涌。
忽而,他又有些想了。
可是,念及自己方才折腾她的那番场景,又念及她好几个月不曾包容过自己,他终是怕她身子不适,并没有继续心中所想。
他将她往怀里拢了拢,硬是把那股燥意压了下去。
可惜,睡梦中的人是个没良心的。
骤然间,她毫无预兆地一脚踢开了他。
顾廷礼被踢得翻了个身。
而后,他坐起身无奈地揉着自己被踢得发疼的腰。
窗外细雨未歇。
他便一直静坐在榻,盯着心爱之人。
又是良久。
夜色愈发深沉,周遭寂静无声,唯有雨落不停。
突地,窗外响起一声鸟鸣。
他知道,他得走了。
他最后又看了一眼榻间酣睡之人,从被他丢弃的衣物中拿起那个瓷瓶。
将瓶中最后几颗止痛的药物倒在掌心里,仰头吞下。
而后他起身,目光依旧紧盯着心爱之人,手上却在一件件地将衣物穿好。
他又将被子从她身下轻轻抽出来,重新盖在她身上。
把被她踢到榻边的那只枕头塞回她颈下。
又把她散落在枕上的那缕头发拢到耳后。
房门被悄然拉开。
一道颀长的身影,隐没在漆黑的细雨中。
没有人知道,他这一夜到底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恶战。
——
翌日一早,许晚辞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晚辞,你快醒一醒,现下离我与敬之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我担心他出事。”
许晚辞骤然睁开眼。
昨日,她刚入睡时的确做了个内心中期盼已久的梦。
梦里她穿着凤冠霞帔,嫁给了他。
可是,那梦境随着夜幕的深沉而逐渐变得扭曲。
顾廷礼那一身正红的婚服被鲜血晕染,整个人倒在血泊之中,气息奄奄。
他抬起一只手臂伸向她,口口声声说着:自己不想死。
紧接着又是别样的梦境……
有时是顾廷礼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有时他是从高处坠落。
有时是他躺在乱军之中,身侧是马蹄阵阵,而他毫无生息。
整整一夜。
她深陷梦魇,无法挣脱,无法清醒。
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在各种险境中一次次殒命,万般无助,心神俱疲。
直至天光渐亮,晨光驱散夜色。
许晚辞听着窗外的鸟鸣,听着下人走动的声音,可她还是醒不过来。
她的意识浮在半空中,身体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不了,眼皮也抬不起来。
她听见外面有人说话,觉得那些声音很远很远。
终于,她总算在天色又亮了一些时,才堪堪沉入浅眠。
此时,她听着肖婉儿的敲门声,从榻上骤然惊醒。
而后她看向身侧。
身侧早已空空荡荡。
没了梦中人的身影。
许晚辞从榻边抓起自己的衣衫,胡乱地套在身上。
“可是表哥出事了?”
肖婉儿:“我也不知,你快随我去城外看看。”
许晚辞颔首。
二人走向马厩,牵出骏马,朝着城外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