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廷礼又提高声音道:“方寸?”
后面依旧寂静无声。
他向后望去,院子空荡荡的。
顾廷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瞪徐敬之和十安时,方寸便已不见了踪影。
他不由在心里暗骂方寸不靠谱,走也不说一声,连轮椅都不给他留下。
他转回头,抬手虚虚按住肋侧,换上那副孱弱模样,正要开口卖惨:“哎呦,晚辞,孤……”
许晚辞伸出手,制止道:“殿下,苦肉计使的次数多了,便不好用了。”
顾廷礼连连叹气,只得慢吞吞往回走,去寻他那把轮椅。
他走出几步,目光扫过墙边花丛,这才瞧见方寸临走时把轮椅推进了半人高的月季丛里。
而此时的轮椅扶手卡在两枝粗茎之间,椅轮上还挂着几片花瓣。
他顿时咬牙切齿。
好你个方寸,定是孤平日里对你太过宽纵,才让你这般无法无天。
你且等着,下回孤若逮着你做事出错,非得好好罚你不可。
“阿嚏。”
地牢中,方寸正领着几名侍卫转移云笈的战俘,忽然鼻头一痒,连打了数个喷嚏,震得手中名册都抖了两抖。
身侧值守侍卫见状,开口问道:“方统领,可是染了风寒身子不适?”
方寸揉了揉发痒的鼻尖,只当是地牢寒气太重,并未放在心上,摇头道:“没事,接着清点人数。”
许晚辞见顾廷礼在花丛边拨开枝叶把轮椅拽出来,自己坐了上去,这才消了一点气。
此前他们离开道观时,无念曾再三叮嘱,万万不可再让顾廷礼服用麻痹痛觉的药物强撑走动。
他的旧伤本就未愈,若再那般折腾几回,旧伤必会反复。
他这身子便会彻底落下病根,往后大半时日都得靠在轮椅上度过。
许晚辞正要再嘱咐几句,院门外忽然有人来报:“殿下,刘掌印来传圣旨了。”
许晚辞有些意外:“圣旨?”
顾廷礼坐在轮椅上,嘴角掠过一抹笑意,朝外扬了扬下巴:“快快有请。”
片刻后,前院便齐刷刷跪了一地人。
刘掌印身着内廷官服,手持明黄圣旨,缓步踏入庭院,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圣谕。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许家之女许晚辞,因护驾尽心,侍奉大皇子有功。今特赐黄金万两,城南宅邸一处,钦此。”
护驾尽心?
黄金万两?
城南宅院?
许晚辞一时有些恍惚,她怎么也没想到。
有朝一日自己的名字会出现在皇帝的圣旨上,还连着这么多赏赐。
刘掌印念完,见许晚辞仍低头跪着,又清了清嗓子:“许姑娘,接旨吧。”
许晚辞回过神来,双手接过圣旨:“民女谢陛下隆恩,多谢公公。”
刘掌印笑意温和,低声道:“许姑娘,陛下赐您的宅院就在这皇子府的对面,您现下便可过去瞧瞧。至于那万两黄金,陛下已命人放进新宅库房了。”
许晚辞颔首:“好。”
刘掌印朝一旁的顾廷礼躬身行了一礼:“殿下,陛下交代的差事老奴已然办妥,若无他事,老奴便回宫复命。”
顾廷礼微微颔首。
刘掌印便带着随行的几个小太监鱼贯而出。
待刘掌印走远,许晚辞又展开圣旨,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读了一遍,才将卷轴合拢,抬头时眸子都亮了许多:“殿下,我有自己的宅子了。”
顾廷礼望着她明媚的模样,“嗯”了一声:“那晚辞要不要即刻去看看新宅?”
许晚辞连连点头。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两人已到了城南那处新宅门前。
许晚辞本以为,陛下既已赏赐了万两黄金,宅邸规格应当不会太过奢华宏大,三进两院便算体面了。
可待她推着顾廷礼进了大门,沿着游廊往里走,经过一处花园,两重院落,又穿了一道月洞门,前头竟然还延伸出另一片厅堂和跨院。
她们缓步走了小半个时辰,才逛了整座宅子大约一半。
许晚辞停住脚步,环顾四周,院中青砖墁地,廊柱崭新,抄手游廊折了几折还望不到头。
她看向顾廷礼:“殿下,陛下为何会突然赐我这么大的宅邸?”
顾廷礼语气如常:“圣旨上不是写了,护驾尽心和照顾孤有功,封赏理所应当。”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宅子大小全然在情理之中。
许晚辞仍觉得心绪难安,这宅子大得离谱。
她方才一路走过,目测了一下,这宅院至少比对面的皇子府大了近一半。
单是后头那片荷塘和假山,便占了半亩有余。她皱起眉:“殿下,我受之有愧啊。”
顾廷礼摇头:“非也非也。你可是本皇子认定的皇子妃,陛下就算再送你几座更大的宅子,都是理所应当的。”
他望着偌大宅院,畅想着往后光景,脱口道:“你看,这宅子宽敞通透,往后你将外祖母接来同住。”
“孤,还有咱们的孩……”
话音刚落,顾廷礼想起许晚辞身子受损无法生育的事实。
改口道:“还有你的兄长,日后若是回京不想再住许府,想必你也欢迎他随时来住罢。”
许晚辞这些日子早已习惯顾廷礼时不时提起“皇子妃”之类的话。
故此她听到这话时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只是,顾廷礼那及时改口的孩字,她能听的出来。
他原本想说的并非是还有。
而是孩儿。
思及此,许晚辞那种深深的不配感便又涌了上来,瞬间便席卷了她的所有情绪。
前几日顾廷礼重伤濒死时,她虽已走出昔日阴影,放下了同伴惨死的那道坎。
可那坎迈过去了,另一道坎却横在那里,永远都绕不过去。
顾廷礼身为当朝皇子,而皇室又最重子嗣传承,从古至今无一位皇子能无后而立。
而她这副身子残破,已不能再为他生育。
仅凭这一点,她便永远配不上光风霁月,前程万丈的他。
她可以陪顾廷礼走过风雨,能替他分忧解难打理琐事,能守他岁岁平安,却唯独填不上这最致命的缺憾。
顾廷礼看着她默然失神的模样,心知她定是听懂了自己方才未尽之言,也看透了她心底的低落。
他懊恼自己不该一时口快,戳中她最忌讳的心事。
“晚辞,这宅子你若觉着大,往后只开前院住着便是,后头锁起来也使得。外祖母年岁大了,应该会喜欢敞亮的地方,前院那几间东厢房朝南,日头能照一整天,正好给她住。”
许晚辞“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水面浮着的几片荷叶上:“还是殿下想得周全。”
顾廷礼牵起许晚辞的手,又蹭了蹭。
他倒是从不在意许晚辞能不能生育一事,可若是这事真的成了晚辞心中的一根刺的话。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再去见一见无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