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京中人人皆知,大皇子心系许姑娘,待她极为珍视,宠溺又护短。
别说那女子让他往东还是往北,即便是让大皇子跳江,若是他犹豫一刻,都会有人怀疑大皇子被人夺舍了。
只要是许晚辞的诉求,莫说是寻常的小事,便是天大的难题,顾廷礼必会尽数应允,倾力办妥。
反观一旁的沈行舟,境遇早已今非昔比。
先帝在位时,他位居五品官职,职位不高不低,堪堪立足朝堂。
后来他借病长期告假,待病愈归朝未有几日,便爆出传出他被夏侯霏阉了之事,沦为京城笑柄。
女帝登基之后,首要之事便是整顿朝野风气,肃清吏治,严整伤风败俗之行。
但凡官员贪墨渎职,宠妾灭妻,背弃结发妻子,一律从严处置,降级贬官。
沈行舟因当年冷落抛弃结发妻子,又与长嫂纠葛不清,品行有亏,触犯新政条例,被连降两级,改任府学教授。
此职虽品阶尚可,却无半分实权,日常只负责管束生员,监考科考,整理学堂文书。
同阶官员多是正常调任升迁,唯有他是因品行过失被贬,前途受限,再无晋升优势。
而沈家自从几个月前就一直不顺,更是因沈行舟被夏侯霏阉了一事,彻底的讨不到了媳妇。
冯氏便怂恿沈行舟,妄图借着昔日五品官的旧名望施压周守正,强行更改文书。
在她看来,只要将和离书换成休书。
她便能颠倒黑白,对外宣称是许晚辞品行不端,沈家不得已才休了她。
以此来挽回沈家的颜面,堵住悠悠众口,同时又能狠狠地折损许晚辞的名声。
总之,在冯氏的眼中。
始终认定顾廷礼对许晚辞不过是一时新鲜,新鲜感过后便会弃之不顾。
加之顾廷礼近日,日日公务缠身,根本无暇顾及外事。
冯氏便笃定他分身乏术,定然无暇过问许晚辞的琐事,这才敢肆无忌惮旧事重提。
堂前,许晚辞安然落座,接过衙役递来的茶水,轻抿一口,神色淡然无波。
“此事,我不同意。”
“若是放在从前,我或许会同意,但眼下,我不同意。”
话落,冯氏便坐不住了,扬声道:“哎你,你有什么可不同意的?你如今已经攀上了大皇子,大皇子又不嫌弃你这二嫁的名声,那和离书和休书对你来说又有什么分别?”
许晚辞放下手中茶盏:“冯氏,这件事是我与你们沈家的事,你犯不着将殿下搬出来说事。”
“不过,你方才有一句说得不错,无论我是和离还是被休,于殿下而言,不过是一纸文书,确实没什么分别。可我为何要依着你们,为了往我身上泼脏水方便,便答应这桩荒谬的事?”
“周大人方才也说了,将和离书改成休书,几十年间只出过一桩先例。你们沈家也算无所不用其极,为了挽回沈家败落的名声,诓骗无辜女子,连这等陈年把戏都翻出来了。”
冯氏寸步不让,高声辩驳:“许晚辞你别蛮横不讲理,当初可是你自己说的,随我们行舟怎么改都成。”
许晚辞瞥了一眼沈行舟,漠然道:“哦?是吗?即便我当初说过,那又如何?”
冯氏得逞的笑还没彻底笑出来,便听许晚辞又道:“说过又如何?我如今反悔了。哦,对。”
许晚辞缓缓起身,裙摆扫过地面,气度凛然,一步步朝着沈行舟走近。
“既是翻旧账,那我们便好好算一算旧账。”
“沈家二爷,当初你我洞房之后,你亲口许诺赠予给我的那间铺子,时至今日,为何从未兑现?”
她又看向冯氏,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哎呦,我倒忘了。这几个月你们为了治病,将我姨娘寄在你们名下的那几间铺子都当出去了。”
“哎呦,这怎么办啊,那铺子原是许家的产业,当初是算进我嫁妆里头带过去的。”
提起这个,冯氏可有说辞了,她指着许晚辞咬牙切齿道:“那几间铺子,是你姨娘求我们行舟办事才给我们沈家的,与你何干啊?”
她唾沫横飞:“还你的嫁妆,我呸,许晚辞你不要脸。”
许晚辞也不恼,只是往后退了些,避开她溅出来的口水,随即一脸为难地看向周守正。
“周大人,您可瞧见了。沈家仗着官身,强占我许家私产不还,如今还指着民女的鼻子这般辱骂。民女该上哪儿说理去啊?”
周守正擦了擦额间的冷汗。
上哪说理?
她身后站着的是大皇子,她上哪儿说理都成,还用得着来问他一个七品县官?
也就沈家愚钝无知,看不清局势,几次三番凑上来找不痛快。
两个月前顾廷礼在朝堂上失手打死一位大臣的事,周守正可是听在耳朵里的。
那哪里是失手。
那分明就是做给满朝文武看的。
死一个本就活不了几年的老臣,换整个朝堂俯首帖耳,这桩买卖任谁算都划得来。
顾廷礼手段狠绝,护短至极,朝野上下无人不晓。
沈家这般挑衅,纯属自寻死路。
“这……这……”
许晚辞坐回椅子,重新端起那盏茶,抿了一口,慢悠悠道:“或者,冯氏想再试试夹手指的滋味,我也不反对。”
冯氏刷地一下把指着许晚辞的手指收回来,缩在袖子里,嘴上却不软:“你算老几啊,还敢对我用刑。”
许晚辞被她吵得耳朵发疼,微微蹙了一下眉,从袖中摸出一块腰牌搁在案几上。
“我如何不能对你用刑?”
冯氏并不知道这个腰牌有何用,但她能看清那腰牌上面印着的“顾”字。
这满京城,别说那个迎着“顾”字的腰牌,即便这个人与皇室没有任何血缘,单凭一个顾姓,都能虚张声势好些天。
许晚辞将腰牌收了回去,又道:“冯氏,你挑这几日来衙门闹,无非是知道殿下近来公务缠身,想着趁他不在,拿捏我。”
“可我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任你们欺负的庶女了。”
“还有,我早已查清,当初欺负以柔的人,不是殿下,而是二皇子,若是你们不信,大可去地牢打听打听。”
“那些欺负过以柔的人,如今已经被殿下打入大牢了。”
“还有,从今以后,我不想再见到你们沈家的任何人,若是在无意间遇到了,我大可装作没看见,可若是你们再寻衅滋事,就别怪我不客气。”
说罢,衙门堂外忽然响起一阵清朗的拍手声。
几人循声望去。
就见顾廷礼正站在门槛内侧,一身绿色常服,肩上还沾着外头日头晒过的暖意,脸上带着笑,望着许晚辞说道:“孤的晚辞真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