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结结实实地啃了一嘴的泥。
“你干什么?”
玄虚子气急败坏地想要爬起来,可背上却像压了一座五指山,无论他如何挣扎,动弹不得分毫。
周玉坐视不理,甚至还冷冷地往后退了一步。
“放开贫道!你这无礼小儿!此乃吉位,你敢对贫道不敬,必遭天谴!”玄虚子在泥地里吃力地嚎叫着。
“天谴?今天受天谴的人,恐怕不是我。”
安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大师,你既然说这是福位,如今我送你躺在这福地里享福,你急个什么劲儿啊?福气给你,你怎么还不要呢?”
“你——”
“大师,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瞧瞧,你这所谓的‘福气’,究竟长个什么模样!”
安槐冷哼一声,脚下力道微沉。
与此同时,她空出来的右手在半空中猛地一抓,口中默念:
“百鬼听令,幽冥开眼,敕!”
一阵阴风,平地拔起!
天空骤然间像是被泼了一砚浓墨,天色黑得不见五指。
温度骤降,甚至连两旁枯树上的绿叶,都在瞬间覆上了一层白霜。
玄虚子正挣扎着,突然觉得眼皮一凉,像是被什么黏腻冰冷的东西抹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睁开眼。
这一看,险些没把他活活吓得背过气去!
只见他身下的黑色泥土里,正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着墨绿色的汁水,那些汁水里,隐隐有无数张扭曲变形、痛苦嚎哭的人脸在挣扎!
而那座墓穴周围,不知何时,已经密密麻麻地围满了一圈“人”。
不,那根本不是人!
它们有的没有脑袋,有的肚腹剖开、肠肚拖了一地,有的浑身浮肿发烂、散发着刺鼻的尸臭。
成百上千只青黑色的鬼手,从地底下,从虚空中,颤巍巍地伸了出来,正不约而同地朝着玄虚子的方向抓来!
“大师……救命啊大师……”
“我好冷啊……把你的衣服给我吧……”
“心肝……我的心肝被吃了……把你的一并赔给我好不好……”
凄厉的鬼哭狼嚎声,在玄虚子耳边如惊雷般炸响。
那些冰冷刺骨的鬼气,如毒蛇般顺着他的裤脚、袖口往里钻。
“鬼啊——!”
玄虚子那张常年保养得宜的脸,在这一瞬间吓得彻底扭曲,眼眶几乎要裂开。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裆部一湿,一股骚臭味登时弥漫开来。
他疯了般地在地上刨着泥土,想要逃离这个恐怖的人间地狱。
可安槐的那只脚,就像是生了根一般,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无法挪动分毫。
“大师,这福气,你觉得如何?”
安槐微微弯下腰,冰凉的气息喷在他的脖颈上,听在玄虚子耳中,简直比地狱里勾魂的无常还要可怕一万倍。
他一辈子装神弄鬼,装的非常成功。
可从没想过会见到真的鬼啊。
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自己,骗子说安槐也是装神弄鬼的。眼前一切都是幻觉。
“求求你……放过我!放过我!”
玄虚子痛哭流涕,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里还有半点先前的仙风道骨?
“我说!我什么都说!”
“是谁指使你的?”安槐冷冷地问道,顺便脚下稍稍松了一丝力道。
玄虚子如蒙大赦,趴在地上疯狂地磕头,连地上的黑泥都顾不得了,嘶声道:“是周侍郎府上的林姨娘!是她!她给了我三千两银子,让我在此处设下‘磨魂煞’,要让苏氏死后也得不到安宁,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啊!”
“林姨娘还说……还说要让苏氏的怨气化作厉鬼,去克死周玉这个小杂种!这样周家的家产,就全都是她儿子的了!”
“我该死!我一时贪心!求求大师饶命!饶命啊!”
一旁的周玉听到这里,双眼瞬间猩红如血,整个人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林、氏——!”
安槐冷眼看着这一切,在黑暗中微微挑了挑眉。
“瞧。”
她收回脚。
天色,在这一瞬间骤然恢复了清明。
厉鬼消失,阴风停歇。
仿佛刚才只是一场幻觉。
只剩下瘫软在地、浑身恶臭、尿了裤子的玄虚子,像一滩烂泥般在地上瑟瑟发抖。
而安槐,却早已撑开了那把素油纸伞,在晨曦的微光中,悠然自得地转过身。
“怎么样,周公子,你的钱值得吧?”
周玉怔怔地看着地上抖如筛糠的玄虚子,又抬头看向那撑着素伞,身形单薄的青衫“公子”。
他深吸一口气,喉头滚动,那股子腥甜的血气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他对着安槐,深深地、郑重地作了一个揖,一躬到底。
周玉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先生之能,通天彻地!若非先生,周玉便是死了,也无颜去九泉之下见我苦命的母亲!”
他直起身,一双眼里布满血丝。
“周玉此前竟还对奇珍阁有所怀疑,实在是有眼无珠!先生放心,明日一早,剩余的款项我必亲自送到府上!不,我再加五千两,权当……权当是周玉的一点心意!”
他现在觉得,奇珍阁卖的哪里是消息,分明是公道,是真相!
是用钱都买不来的朗朗乾坤!
他总觉得母亲的死有蹊跷,可一直也查不出什么,心里总揪着,还不时的做噩梦。
如今,终于可以安安心心的睡一觉了。
安槐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收了伞,用扇骨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
“钱货两讫,本是应当。不过……”她话锋一转:“周公子是奇珍阁开张的第一位贵客,我这人做生意,讲究个开门红。这样吧,我额外送公子一份大礼,当是一点心意。”
“大礼?”周玉一愣:“什么大礼物?”
安槐抬眼,望向京城灯火阑珊的方向,那双眸子在夜色里黑得发亮。
“明日一早,你便知道了。这份大礼,你一定会满意的。”
说罢,她也不再多言,转身便踏入了沉沉的夜色里。
周玉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再次深深一揖。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