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恐怖的是,这只狗脑袋右侧缺了一大块,露出森森的白骨,似乎曾遭遇过极其残忍的重创。
而它的一条后腿也断了,无力地耷拉着,只能靠着剩下的三条腿,在满是污泥的地上艰难地爬行。
它似乎极饿,正用那只仅存的眼睛,贪婪而绝望地舔舐着地上肮脏的积水。
一阵风吹过,画面里的狗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极其微弱、沙哑的呜咽。
祭台周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声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止了。
红莲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刚才神魂受创,出现了幻觉。
许忠也顾不上惨叫了,呆呆地看着镜幕里的那只惨狗,一时间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安槐盯着那只狗看了足足有半晌。
然后,她缓缓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向谢无衣。
“谢大术师,这就是你说的‘镇魂瓶能召唤亡灵’?”
谢无衣沉吟了一下:“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人死后魂归地府,或转世投胎,或因罪受罚。”
“六道轮回,下辈子也不是都会为人。”
大家更沉默了。
谢无衣说出的,大概就是真相。
召唤不来的,是因为魂飞魄散。
召唤来的,是转了三百年的因果。
谢无衣叹了口气,继续道:“天道轮回,因果报应。活着不做人的人,死后下了地狱,受尽刑罚之后,是极有可能被投入畜生道的。要不怎么说‘猪狗不如’,下辈子‘当牛做马’呢?”
“你父母当年若害死亲生女儿,做出这等违背天理伦常的恶行,他们死后在十八层地狱里滚了一遭,如今被判入畜生道,受尽折磨与虐待,也是顺合理。”
听完谢无衣的解释,安槐再次看向镜幕。
画面中,那只残疾的癞皮狗正被一个醉醺醺的汉子用木棍狠狠地抽打,它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在泥地里拼命地翻滚,却因为脖子上的铁链和断了的腿,根本无处可逃。
看着看着,安槐突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讽刺。
“原来如此。”
她低声呢喃道。
三百年了,她一直想找机会问问他们,为什么?
可如今看着镜幕里这只连生存都成奢望、只能在泥水里摇尾乞怜的畜生,她突然觉得,问与不问,其实已经没有意义了。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他们当年用她的命换来的荣华富贵,如今,终究是要用生生世世的畜生道轮回,来一点一点偿还。
“嗡——!”
就在这时,镇魂瓶上的紫光骤然黯淡了下去。
时辰已过,镇魂瓶再次开启,要等明年今日。
“扑通!”
半空中的许忠重重地摔落在地上。
安槐说:“走吧。”
她抬手收了木雕。
许忠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化作一缕青烟。
四周再次恢复了平静。
谢无衣有些抱歉地看着安槐,温声道:“抱歉,阿愿。我本想帮你彻底了结这桩心愿,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无碍。”
安槐已经恢复正常。
“我说过,那不是我的心结,只是想一个了结。”
“如今知道他们过得不好,我也就放心了。”
她这话说得不好听,却是真心话。
“不过……”
安槐突然抬起头,看着谢无衣。
“之前阴兵的事情,已经查的差不多了。”
谢无衣眼前一亮:“如何?”
“还不能告诉你,不过也就是这几日。”安槐说:“你不要乱跑,有确切消息了,我来找你。”
“好。”谢无衣很听话。
安槐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安槐带着红莲走了。
红莲如梦初醒,赶忙快步跟上。
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脚步也透着几分虚浮,显然还未彻底缓过劲来。
安槐说:“今晚上,辛苦你了。”
红莲微微一愣,连忙摇头:“主子快别这么说,今晚是帮我解开心结才对。”
安槐就喜欢红莲这一点。
一是一,二是二,看问题很清醒。
不像有些人,只记得自己吃的亏,不记得自己得的好处。
安槐说:“一码归一码。你替我办事,我自然不会亏待了你。我送你一件东西。”
红莲好奇:“什么东西?”
只见安槐在袖子里摸出个东西,递给红莲。
那是一个木雕。
红莲定睛一看,愣了。
这不是她吗?
准确的说,又是一个她。
安槐给自己雕过一个,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她现在的身体,就是附身在那木雕上。
为什么又要一个?
不过她知道,安槐的木雕,是分三六九等的。
平日里她若只是随手糊弄、打发时间,那雕出来的东西便极其粗糙。
顶多能看出来是个有脑袋、有四肢的人形,连五官都敷衍得只用刻刀划拉两下,丑得惨不忍睹,活像个刚从土里刨出来的烂地瓜。
可一旦她用了心思,那雕刻出来的东西,便堪称神技。
而眼前这个木雕,显然是安槐耗费了极大的心血,一刀一划精雕细琢出来的。上面甚至隐隐有流光运转,透着一股奇异的灵性。
红莲不由道:“主子,您为何还要送我一个一模一样的木头人?”
安槐停下脚步,转过脸,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邃。
“难道,你不想得到真正的自由吗?”
红莲浑身一震,捧着木雕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紧了紧:“主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安槐缓缓说:“一具身体,终究只能是一个人。”
“哪怕你们是至亲的双生姐妹,心意相通,可共用一个躯壳,对你们任何人来说,都算不上真正的自由。”
“你们要共用一双眼睛去看这世间,共用一双手去触摸万物,甚至连喜怒哀乐,都要被迫分享。”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红莲手中的木雕上。
“如今,夜郎的心结已经解开,他的执念也已消散。你们姐妹俩,难道就不想各人有各人的前程,各自去过属于自己的日子吗?”
安槐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红莲的心坎上。
各人有各人的前程。
各自去过属于自己的日子。
她何尝不想像个正常人一样,拥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身体?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