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周鬼眼脸色骤变。
方才还是仙人抚我顶般的出尘绝艳,此刻却像是见了索命的真阎王,唰一下,血色褪尽,惨白如纸。
他背在身后的手猛地一抖,那副世外高人的架子顷刻间土崩瓦解。
“咳。”周鬼眼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忽,含糊其辞道:“那个……为师忽然想起,我还有点急事,我要出去一趟。”
话音未落,他脚底抹油,转身就往外蹿。
那速度,仿佛被踩了尾巴一样。
府里众人都没反应过来,就见一道影子,直奔门口。
“想走?”
安槐清冷的声音响起,不带一丝波澜。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安槐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横在了门口,恰好挡住周鬼眼的去路。
她伸出一只手,一把揪住了周鬼眼的后衣领。
周鬼眼被拽得一个趔趄。
“孽徒!放手!”
他急了,回头怒斥。
安槐面无表情,手上力道却分毫不减:“师父,别着急。”
“急!怎么不急!”
周鬼眼急得跳脚。
眼看正门走不通,周鬼眼眼珠一转,身形一矮,竟从安槐臂下钻了过去,直奔院中那棵上了年头的石榴树。
下一刻,三皇子府的下人们便见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三皇子妃俊美无双的师父,死死抱着那棵比他腰还粗的石榴树,双腿盘着树干,整个人如同一只巨大的树袋熊,说什么也不撒手。
“我不进去!打死我也不进去!”
周鬼眼把脸埋在粗糙的树皮上,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决绝。
安槐也不惯着他,直接上手。
拽着他的衣袍,使劲往后拖。
一个拖,一个抱,师徒俩在院子里上演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拔河。
青色的衣袍被拽得变了形,石榴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往下掉。
柳嬷嬷和小喜等人面面相觑,想劝又不敢劝,想上手帮忙又不知该帮谁。
这……这画面实在是过于诡异,让人不知从何吐槽。
“前辈……您这是做什么呀?”
小喜小声地劝,脸颊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羞的。
“别管我!这孽徒要害我!”
周鬼眼死不松手。
安槐被他这无赖样气笑了,她深吸一口气,扬声道:“团子!”
团子立刻挺起小胸膛:“娘!”
“过来。”安槐冲他招了招手:“帮娘把太师父请进去。”
“好嘞!”
团子对这些人情世故、尊师重道之类的复杂规矩一窍不通,他只知道娘的吩咐就是圣旨
他当即卷了卷袖子,冲了上去。
他不像安槐那样去拽衣服,而是直接抱住了周鬼眼盘在树上的一条腿,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外掰。
“太师父,您跟我们进去吧。”团子手上的力道却大得惊人。
周鬼眼只觉得腿上一股巨力传来,差点被这小鬼头给掰断了。
一个三百年的厉鬼,一个不知深浅的鬼婴,两人合力。
“哎哟!我的腿!我的腿!孽徒!还有你这个小孽障!快松手!”
最终,在团子和安槐一人架着一边胳膊的“押送”下,周鬼眼被连拖带拽地弄回了房间里。
一进屋,得了自由,周鬼眼脚一沾地,立刻又想往外冲。
安槐早有预料,她站在原地,动也未动,只是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一声脆响。
周鬼眼刚迈出一步,就感觉脚下一紧。
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刚刚坐过的那把太师椅,竟“活”了过来。
数不清的深褐色槐木枝桠从椅子腿和扶手上无声地生长出来,如灵蛇般蜿蜒而上,缠住了他的双腿,一路蔓延到腰间,将他牢牢地捆在了原地。
枝桠坚韧,表面光滑,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阴冷木气。
周鬼眼:“……”
他试着挣了挣,枝桠便收得更紧。
“安!槐!”周鬼眼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只可惜他现在这张脸太过年轻俊美,做不出吹胡子瞪眼的效果,只能看到一双漂亮的凤眼因怒火而熠熠生辉,别有一番动人心魄的美感。
“你这个欺师灭祖的孽徒!大逆不道!我……我当初真是瞎了我的鬼眼,才会收你为徒!”
安槐对他的咆哮充耳不闻,施施然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又对旁边的团子努了努嘴。
“团子,去,给你太师父也倒杯上好的雨前龙井,让他润润喉,也好有力气接着骂。”
团子看看气得快要魂飞魄散的太师父,又看看一脸淡定的娘,小声凑到安槐耳边问:“娘,太师父气成这个样子,真的没关系吗?他会不会被气死?”
安槐同样小声地回他:“没关系,放心,我当年就是这么拜师成功的。再说了,他现在又不是人,气不死的。”
团子脸上写满了佩服:“娘好厉害!太师父没打死你,脾气真好。”
安槐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小得意:“他打不过我,没关系的。”
团子:“哇!”
两人的窃窃私语虽然声音小,但周鬼眼听得一清二楚,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骂累了,嗓子都快冒烟了。
团子适时地端着一杯茶,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嘴边:“太师父,喝茶。”
周鬼眼瞪着那杯清亮的茶水,又瞪了瞪眼前这张天真无邪的小脸,最终还是没出息地张开了嘴。
一口温热的茶水下肚,那股子邪火总算被压下去几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都蔫了,被枝桠捆在原地,像一棵被霜打了的绝世名花。
“孽徒啊……真是孽徒啊……”
他有气无力地叨叨着:“我周鬼眼纵横阴阳两界数百年,究竟是造了什么孽,晚节不保,要碰上你这么个混世魔王……”
安槐见他终于扑腾累了,冷静下来。
这才问:“师父,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鬼眼偏过头,不看她。
安槐耐着性子追问:“您在诸元身上,究竟瞧见了什么,能把您吓成这样?”
提到诸元,周鬼眼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又是一僵。
他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这才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凑近安槐。
“你……你道行还是浅了些,看不透也算不出,那也正常。”他声音干涩:“你可知,那诸元……他是……”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天谴咒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