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念夕的脑子飞速转动。
她来之前查了周家的资料。
周家祖上三代书香门第,周显仁做过青岚中学的校长,后来做到华北大学校长,在当地算是体面人家。
他有一儿一女,女儿就是周雅兰,儿子早年出国,据说在外面的生意做得不错。
可明禾为什么是周栀的姑姑?
“周雅兰不是你姑姑吗?”盛念夕问。
周栀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几秒,欲言又止:
“你算是我爷爷的救命恩人,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周雅兰是我姑姑,明禾也是我姑姑。”
盛念夕有些晕了,她觉得自己还是先做正事要紧。
“我来拿的东西在哪?”
周栀侧了侧身:
“书房,你跟我来吧。”
周家老宅虽然破旧,但底子还在。
青砖灰瓦,门楣上的砖雕还能看出当年的纹路,只是年久失修,窗棂上的漆皮翘起来,风一吹就簌簌地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木头和潮湿混合的气味,墙角有一片水渍洇开的痕迹,泛着暗黄色。
盛念夕站了一会儿,一只灰褐色的老鼠从廊柱下窜过去,钻进墙角的破洞里,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
周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早就习惯了。
“你刚才看爷爷的手法很专业,”周栀站在她旁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是医生吧?”
“嗯。”
“那你可以教我吗?”周栀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一颗被蒙了灰的珠子忽然被人擦了一道,“我也想当医生。”
“你多大?”
“十八。”
“刚高考完?”
“嗯。”周栀的声音低下去,“但我应该上不了大学了。”
“为什么?”
“没钱。”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是认命了的语气。
“本来有的。周雅兰出事后,爷爷为了她的事四处奔走,被人骗了,家里的钱也没了。我的学费也在里面。”她
低下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
“爷爷一直跟我说对不起,急火攻心,就病倒了。其实没事的,人生又不是只有上大学这一条路。我本来就想学医,你教我就行,我拜你为师。”
盛念夕看着周栀,她站在破旧的院子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马尾扎得很紧,露出的脖颈很细。
那双眼睛很亮。
“你可以申请助学贷款。”盛念夕说,“我上大学的时候家里也没钱,开学前一个暑假给人做家教,挣了第一学期的生活费,加上助学贷款,撑过来了。你要是不知道怎么操作,我教你。”
周栀抬起头看着她,激动得好一会儿没说话。
“好。”她笑了,笑容特别纯粹。
书房不大,光线半明半暗。
盛念夕打开最底层的抽屉,找到了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拍完照片,放回原处。
站起来的时候周栀还站在门口。
“你真能帮我?”她问。
盛念夕看着她:
“你先把录取通知书拿到手。其他事我来想办法。”
周栀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很轻:
“你要是愿意帮我,我就把周家的秘密告诉你。这个秘密爷爷不让我往外说,但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信得过。”
盛念夕正想说什么,手机响了。
是傅深年。
她接起来,听到他那边的背景音很安静:
“你在哪?我忙完了,去接你。”
“今天不过去了。在朋友这边。”
电话那头停了一瞬:
“林洁?”
“不是。”盛念夕说,“你放心吧。”
她挂了电话,和周栀往前院走。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橘色的光,把老宅的灰瓦染成一层薄薄的金色。
周栀走在她旁边,缓缓开口:
“三十七年前,是周家最风光的时候。我爷爷刚当上华北大学的校长,门庭若市。明禾姑姑那时候十八岁,是家里唯一的女儿,所有人都宠着她。”
她停了一下:
“忽然有一天,有人找上门来了。一个中年女人带着一个同样十八岁的女孩,站在周家门口,说那个女孩才是周家亲生的。当年医院抱错了,明禾姑姑不是周家的孩子,她才是。”
“那个女人很穷,女孩站在她身后,瘦瘦小小的,衣服也是旧的,裤腿短了一截。她叫周雅兰。她父亲酗酒,经常打她,她在那样的家里长大,吃了很多苦。”
周栀转过身看着她:
“我爷爷做过亲子鉴定,结果是真的。周雅兰才是他亲生的。明禾姑姑不是。”
盛念夕站在院子里,暮色的最后一点光落在她肩上。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收不出来。
没想到,自己来这一趟,竟听到了这样一个故事。
她想到明禾那双永远带着距离的眼睛,她说话时那种不冷不热的语气,夕阳下,她在山里救助小动物的画面。
这些碎片拼成了一幅她从未见过的过往
“然后呢?”盛念夕的声音放轻了。
周栀一边烧火做饭,一边讲。
“这些都是爷爷后来跟我说的。他第一次讲这些的时候,哭了。我从没见过他哭,他一辈子都很体面,但那一次,他眼泪一直往下淌,说话都断断续续的。”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他说他对不起明禾姑姑。周雅兰住进来之后,他和奶奶觉得亏欠周雅兰,想尽办法对她好。周雅兰嘴甜、会说话,什么事都顺着大人的意思来,爷爷说什么她都点头,奶奶做饭她也帮着端。不像明禾姑姑,她被宠坏了,性子倔,脾气硬,说话不会转弯,有时候顶两句嘴,有时候摔门就走。”
周栀的声音低下去:
“一开始还好。后来周雅兰和明禾姑姑有了几次矛盾,每一次都是周雅兰退让,把明禾姑姑显得很刻薄。次数多了,爷爷和奶奶的心就更偏了。”
她抬起头看着盛念夕:
“你能明白吗?不是他们不爱明禾姑姑了,是他们觉得,另一个更需要他们。”
盛念夕看着周栀,陷入了沉默。
周栀明明也是锦衣玉食被宠大的姑娘。
可此刻,她站在破旧的灶台前,熟练地蹲下来生火,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动作利落,火光照亮她半张脸,又暗下去。
盛念夕在想,周栀绘声绘色地讲述着明禾和周雅兰这段‘真假千金’的故事。
她讲得那么深刻,透彻,是不是因为,代入了自己?
盛念夕感叹,明禾也好,周雅兰也好,周家的女孩好像都要经历这种跌宕。
“不对啊。”她突然反应过来。
城西那块地皮,既然和周家有关系。
那周家就不可能落魄到这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