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志坚穿着一件和平时相比不怎么体面的粗布褂子,沉着脸,眉头死死地拧成一团,他背着手站在人群外面,看向时夏时满脸的不满。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房子都烧没了,你现在才来?怎么着?还得我和你妈三番五次地去军区请你啊?”
他的语气尖锐又刻薄,半点儿慈爱都无,只剩下不满和埋怨。
时志坚早就想去军区家属院找时夏了,奈何他和刘桂芳早就被哨卡的士兵当成了“重点关照对象”,他和刘桂芳进不去,只能灰头土脸地回来。
如今见时夏来帮忙,他的心顺了不少,但还是气。
要是她早点儿来,他至于跑一趟军区吗?
刘桂芳也紧跟着凑了上来,她身上的衣服明显不是她自己的,应是时志坚的,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领口歪歪斜斜的,看着格外邋遢。
她踮起脚尖扒着吉普车车斗的边缘,身子往里探着,一双眼滴溜溜地打量了一圈儿。
起初在没看到车斗里装的是啥东西时,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像黑夜里伺机偷东西的黄鼠狼,满是算计。
可在她看清车里装的是自行车、收音机和缝纫机时,她脸上的喜色彻底褪了下去,面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都买的啥乱七八糟的?”刘桂芳拔高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心疼和恼怒,“家里的房子烧得干干净净,锅碗瓢盆啥都没剩,你不买点儿米面粮油、锅碗瓢盆这些正经过日子的东西,买自行车和收音机干啥?糟蹋钱!”
她指着车里的东西,喋喋不休地数落着时夏。
就在此时,阎厉身形颀长地从车上下来,他的眉眼深邃清冷,周身由带着军人独有的肃穆威严。
他“啪”的一声关上车门,周遭的风仿佛都静了几分。
时志坚和刘桂芳像是没电了一样,方才咄咄逼人的气势一转,彻底蔫了。
两人脸上的怒气被硬生生压了下来,换上了几分局促又讨好的笑,说话的语气温顺了不止一点。
“是,是阎厉啊,你也跟着夏夏回来了?一路坐车累坏了吧?”
刘桂芳知道,时夏那个小狐狸精把阎厉迷得团团转,很是向着她。
当着他的面骂小狐狸精,她这个女婿定是要不乐意的。
刘桂芳飞快地瞥了眼面色冷淡的女婿,将所有过错都往时夏身上推,“你说这孩子,年纪小就是不懂得过日子,钱哪能那么花?我和她爸不是怪她,我们不还是为了你们小两口好?你们年轻人不懂节俭,日子过得铺张浪费,将来肯定存不下钱。”
时志坚听到刘桂芳的话,连连点头,浑浊的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一圈儿,心里的算盘打得飞快,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车斗里的东西,开口道,“你妈说得对,这花里胡哨的东西我们用不上,放着也是浪费,依我看,要么把这些东西给宝珍拿去,要么全部干脆折现算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阎厉的神色,脸上堆着讨好和心存攀附的笑容,“女婿,你是军区的飞行员,门路广、本事大,现在啥都不急,最要紧的就是给我和你妈置办一处像样的房子落脚。”
刘桂芳向时志坚投去了一个赞许的眼神,立马跟着连连点头,“你爸说得对,军区家属院虽然离你爸的单位远了点儿,但我们老两口一点儿也不介意。”
她的如意算盘打得美滋滋,阎厉可是正儿八经的空军军官,亲家更是军区的首长,在军区申请一套房子对别人来说难如登天,对他们来说还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儿?
早前,她去找时夏时去过家属院,时夏住的可是洋气的二层小楼,青砖红瓦,干净有体面。
里头还有冲水厕所,不用风吹日晒地闻臭味去户外的旱厕上厕所,地面也是水泥地,那环境简直太好了。
这么一想,家里的房子被大火烧得精光,哪里是灾祸,分明是因祸得福!
若不是房子烧没了,她刘桂芳这辈子住的都是自家的平房,哪里能沾得上军区家属院小洋楼的福气?
等住进了家属院,她还要和时夏好好说道说道,让她给他们请个保姆,专门伺候她和她家老时的日常起居。
往后她可不用跟伺候孙子似的伺候时志坚了,只管享清福、过好日子就行了!
反正是时夏欠了她的,要不是她和宝珍,时夏能嫁到军区这样的好人家去?
刘桂芳越想越美,嘴角都压不住地往上翘,整个人沉浸在美好生活的幻想里。
就在此时,一道冰冷的男声骤然落下,彻底击碎了她的美梦。
阎厉声线低沉冷冽,不带半分温度,漆黑的眼眸里满是讥讽,“大火把你们仅有的一点儿脸皮也烧没了?”
他丝毫没给刘桂芳和时志坚留半分的情面,接着冷声道,“异想天开,你们还真敢开口,这车斗里的东西不是给你们的,往后挪挪,别挡路。”
阎厉常年身居高位,气场本就慑人。
连旁边的邻居们都噤了声不敢说话,被阎厉嘲讽的刘桂芳和时志坚更是抬不起头来。
阎厉虽厉害,但对时志坚和刘桂芳来说,再怎么样阎厉也是小辈,被小辈当着这么多邻居的面如此不留情面地当众斥责、嘲讽,他们两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脖颈都发着烫,尴尬得无地自容。
他们心中将阎厉骂了无数遍,对他又气又恼。
偏偏他们又不敢发作。
现在家里被火烧了个干净,什么都不剩了,房子要找,家里的日常用品也要置办,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家里两个孩子,宝珍娇气,嫁的人又不富裕,一个月的工资都不够花,他们两口子还要时不时地补贴一些才能维持生计。
而时夏就不一样了,她嫁的可是军官,现在自己也有工作,他们以后的生活自然要靠时夏了。
一时间,时志坚和刘桂芳觉得他们做了笔再合适不过的买卖:从人贩子那儿买来时夏真是太赚了,小时候能帮他们干活,长大了能帮他们养老!
想到这儿,两人的腰板又挺直了一些,他们往时夏跟前凑了凑,将刚才在阎厉身上不敢撒的气全都撒在了时夏身上,眼神刻薄又冰冷,小声地道,“我们刚才说的话,你都听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