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厉在联络员的带领下走进一间会议室,屋里空无一人,桌上摆着准备好的信纸与钢笔。
联络员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屋里只剩阎厉。
笔尖悬在信纸上方,落下了一处墨痕。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时夏的眉眼,想起她刚才不舍但又不敢吭声的模样,想起她在自己怀里哭到微微颤抖、但还是毅然将他推开催促他快走的模样,也想起她尚且平坦的小腹……
这一刻,除了不舍,心底翻涌而上的竟是后悔。
他是不是太自私了?
她还很年轻,漂亮、聪明……世界上所有美好的词语都可以用来形容她,她才踏入大学的校园,前路光明坦荡。
可如今,她和他走到了一起,腹中有着他们未出世的孩子,让她陪着自己一起提心吊胆。
若是他没回来,留她一个人该怎么面对以后的一切?
虽然他已经做好了财产公证,名下的积蓄、津贴……所有的财产都归时夏所有,如果他不幸牺牲,所有的抚恤金和福利待遇也会尽数交给她,足以保证她和孩子一辈子衣食无忧。
他的家人很喜欢她,就算他不在了,想必也会护她周全。
可物质上的安稳终究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他要是不再了,会不会哭?会不会难过?
在她独自抚养孩子时,会不会感到无助?
一想到这儿,窒息的疼顺着心脏席卷全身,堵得他眼眶泛红。
良久,他压下眼底的酸涩,一笔一划地写起了信。
他似乎有很多话要和她讲,他写得很快,满满的几张信纸一气呵成。
折好信纸,装入信封,他的指尖轻轻地摩挲着信的边角,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祈祷:希望山河无恙,希望她顺遂无忧,希望他任务顺利,希望……
希望这封信,一辈子都不会有被拆开的那天。
希望他能平安回来,岁岁年年伴她左右,再不分离。
*
彼时。
家属院的二层小楼里。
时夏还端坐在餐桌前喝完了最后一口汤。
分明刚才尝的时候是甜的,可这会儿喝,口感却变得又咸又涩。
黑白电视上正放着《红灯记》,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回荡在屋里,但屋里却没一个人在听。
不知何时,《红灯记》已经放完了,只剩一屏幕的“雪花”与嗡嗡的响声。
邱玉琴心里也难受,但她是长辈,她决不能在这时候表现出来。
况且,夏夏肯定更难受。
她还怀着孕,忧思过度对身体不好。
邱玉琴轻轻握住儿媳的手,心疼地道,“夏夏,不早了,休息吧,明天还要起早上学呢,别熬坏了身子。”
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阎瑾的头,“小瑾也是,明天还要上课呢,早点儿睡。”
阎瑾抿了抿唇,片刻后才开口,“嫂子,我今晚想跟你睡,行吗?”
时夏看着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她的心里一片柔软。
小姑娘敏感细腻,察觉到了她低落的情绪,想要陪着她。
时夏点点头,“好,一起睡。”
两人洗漱完毕后躺在床上,灯已经关了,屋子里只有她们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隐约传来轻微的开门声与说话声。
时夏一直没睡,支棱着耳朵听着楼下的情况,她心头一动,轻轻从床上坐起身,轻手轻脚地想要下楼。
“嫂子,你干啥去?”阎瑾迷迷糊糊地问。
她哥这一走,她睡得也不踏实,嫂子一起身她也跟着醒了。
“乖,你睡你的,我下楼一趟。”时夏轻声安慰着阎瑾。
阎瑾揉了揉眼睛,摇摇头,笃定地道,“是爸回来了吧?你想找爸问事情?我也陪你去。”
时夏总当小瑾是孩子,此刻却讶然于她的敏锐和成熟。
“那我们走吧。”
两人一人披了件外套后,快步下楼,客厅昏暗的灯泡亮着,暖黄的灯光照在阎国安疲惫又凝重的面孔上。
听到声响,楼下的阎国安抬起头,看到楼梯处站着的儿媳和女儿,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还没睡呢?”
邱玉琴一直在楼下等着阎国安回来,见刚才还满脸疲倦的爱人扯出来的笑,轻轻叹了口气,“都是一家人,不用勉强自己。”
阎国安的心情沉重,于公,阎厉是最适合的人选;于私,他身为父亲,自然不想让儿子涉险。
但这是没办法的事儿,他们穿着军装一天,就要将儿女私情放在后面。
“阎厉去出任务去了。”他干巴巴地道,看向儿媳,他满心愧疚,“夏夏,委屈你了。”
时夏摇摇头,将已经思考了许久的话问出口,“爸,您能向上次那样把我送到阎厉出任务的地方吗?我可以参与救援。”
自从阎厉出了家门,她的一颗心像是被一根细绳吊着似的,格外难受。
她想像上次一样为阎厉多上一层保险。
她满是希冀地看向公公,希望他能像上次一样点头。
但事与愿违。
阎国安:“不行,这次的任务涉及到国家机密,不能向任何人透露。”
时夏的喉头一梗,半晌才缓缓道,“知道了,爸,我理解。”
“那……我先上楼了。”
时夏回了屋,脸朝着天花板,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她在心里不停地祈祷,希望阎厉可以平安回来。
她摸了摸自己还很平坦的小腹,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她的身体能熬,但孩子还小,受不住折腾。
时夏安慰着自己:阎厉出任务的事实已经无法改变,可日子还要继续。
在阎厉不在家的这段日子里,她要把自己照顾好才行。
从第二天起,时夏已经恢复到了平日的模样。
元气满满地起床,照常洗漱、吃早餐、上学。
但只有时夏自己知道,她对阎厉的担心一直贯穿着她的生活。
每当空下来的时候,时夏就会乱想,于是,她只能让自己忙碌起来。
她开始泡在图书馆里,开始看课本,自学后面的内容。
“不会就是她吧?”
“是她,我记得她,她就叫时夏。”
“穿得是的确良、戴着上海牌手表,还穿着小皮鞋……”
“自己过上了好日子,就不管自己父母了,白眼狼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