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摊的主意从中午生成到晚上最后落地,包括租摊位,总共就花了半天的时间。
傍晚的时候,周杜鹃带着周大宇去外面走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拉了一车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回来。
手推车上全是村里各家明天要出去摆摊的食材。
经过一下午的集思广益,几乎半个南湖村的人家都非常踊跃的参与进来。
他们有些是一整户大家庭一起,有些是两三户要好的人家一起合作,最多拼在一起的有五户人家,这五户人家都是人口不多的,一家可能就两三个人,正好报团取暖了。
现在大家已经想出了整整十几种摊位吃食,包括但不限于包子、煎饼、饭团,油炸都分成了好几个类目,比如炸肉串、炸鸡架,还有专门只炸淀粉肠的。
甚至还有酸辣粉、热干面的,酷热的七月夏日,甚至有卖各种冰饮子的,什么酸梅汤、蜂蜜洛神花茶、金桔柠檬茶等等,甚至还有用大棉被裹着的冰棍,四文一根最简单的白糖冰棍、奶味十足的牛奶棒冰等等。
当然啦,这些都是从周杜鹃这边拿货的,她依旧是带着爹娘弟弟赶着她家的那辆牛车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牛车拉的车厢里面就满满当当都是大家要的东西了。
都到这时候了,已经不会再有村民们好奇老周家是从哪里弄来的东西了。
现在老周家在南湖村说的客气一点是绝对的话事人,说的直接一点,那就是南湖村实际上的“统治者”。
在好好跟着老周家就在这年景不好的乱世,全家都有命活,吃穿不愁,现在还能跟着干就有钱赚的情况,没人会脑壳有包的去找老周家的麻烦。
此刻顺风客栈的后院已经彻底变了样。
原本停牛车的地方现在堆满了成筐的面粉和一罐罐的油,后院的井边排起了长队,妇人们一边洗菜一边闲聊,热闹得很。
王英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根树枝当教鞭,正在给几组人分配明天的活计。
“包子油条组,明早卯时就得起来发面,谁负责和面谁负责掌勺,都给我记清楚了。”
“酸辣粉组,你们那汤底今天夜里就得熬上,辣椒多放点,福德城的人爱吃辣。”
“煎饼果子组,薄脆明早现炸,别给我整隔夜的。”
周忠信在一旁照着单子清点物资,竹筐里整整齐齐码着切好的葱花、摊薄的鸡蛋、还有一捆捆的红薯粉条。
周杜鹃没在后院多待,她绕到前堂去看了一眼告示板。
名单已经写好了,毛笔字歪歪扭扭的,但胜在清楚。
第一批出摊的一共是两百三十七人,分成了十一个组,每组都标了摊位的大概位置。
正看着,人群里突然吵起来了。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一个尖锐的声音从前堂门口传来,“我家男人在护卫队卖命,如今有赚钱的好事,反倒排在后头?”
周杜鹃抬眼看去,是护卫队里一个叫周铁柱的婆娘,身后还跟着两家护卫队的家属,脸色都不太好看。
何老村长拄着拐杖站在一旁,浑浊的老眼看向周杜鹃,没急着开口。
前堂里一时安静下来,村民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竖起耳朵听着。
周杜鹃把手里的单子递给旁边的周大宇,让他继续发东西,自己慢悠悠地走到那几户人家面前。
“周铁柱家的,”她声音不高,但后院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家铁柱一个月多少月钱?”
周铁柱婆娘愣了一下:“月钱……五两。”
“家里口粮谁供给的?”
“……老周家。”
“护卫队伤了的,谁管?”
“……也、也是老周家。”
周杜鹃点点头,又看向另外两户人家:“你们三家都是一样的,护卫队的人,旱涝保收,伤有医、殁有葬,你们再看看这名单上前头的人家,有几户是一路跟着咱们走过来的孤寡?”
她指了指名单最上头的一串名字:“张寡妇产了三个娃,最小的才八个月,她男人半年前意外走了,自己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
李婆婆去年没了儿子,儿媳妇改嫁走了,就剩祖孙俩种地过活,赵四麻子那腿是进山时被滚石砸的,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
你们说,这几家要是不趁着能动弹赚点钱,往后怎么活?”
周铁柱婆娘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周杜鹃没有软下来,反而把账摊得更明白:“我不是亏待护卫队,帮工、轮换,护卫家属想赚钱的,都能进名单,但第一批摊位,得紧着没活钱的。”
她顿了顿,看向何老村长。
何老村长咳嗽一声,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行了,都散了,杜鹃说得在理,谁再闹,就是不顾全村长远!”
几个闹事的家属互相看了看,终于没再吭声,灰溜溜地散了。
王英从后院探出头来,冲周杜鹃使了个眼色。
周杜鹃点点头,转身回了后院。
王英压低声音:“需要娘再去敲打一下他们不?周铁柱那婆娘心眼小,别回头她在闹点事。”
“不会。”周杜鹃接过王英递来的一碗凉茶,喝了一口,“她男人在护卫队,她要不想她男人丢了这份工作,她就不敢。”
王英叹了口气,也没再多说。
夜渐渐深了,后院的灯火却亮了一整夜。
揉面的揉面,熬汤的熬汤,切菜的切菜,两百多号人硬是忙出了军队辎重的架势。
周忠信带了两个机灵的村民,天还没黑就去了定好的街面查看位置。
半条街,都是好位置,街口对着码头方向,人流量大。
可问题也来了。
“这地儿不能摆,”一个穿着短褐的本地伙计叉着腰,“外乡人不懂规矩,占了街口,挡了老子的生意。”
周忠信笑眯眯地拱了拱手:“这位小哥,我们是有摊税凭条的,官府盖了印的。”
伙计斜眼看了看那张凭条,嗤笑一声:“凭条?凭条管屁用,这半条街是老娘舅罩着的,你们这些乡下人占了地方,以后还想在城里混?”
周忠信心里明镜似的,这是遇上本地的地头蛇了。
他没硬顶,而是从包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去:“小哥尝尝,我们南湖村的特产,油炸糕,酥脆香甜。”
伙计哼了一声,但还是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一下。
周忠信趁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们做的是新鲜买卖,跟老店不冲突,那些老主顾吃惯了煎饼包子的,未必想来尝尝我们的冰棍奶茶,
再说了,我们三天后就走,这三天保证不堵老店门口,不压低本地吃食价格,收摊后把地面扫干净。”
伙计嚼着油炸糕,神色缓和了些:“这还差不多,不过你们占的地方太大了,让出两个口子,街尾那边的摊位也给我匀一个。”
周忠信心里盘算了一下,不过是让出几个边角位置,换个安稳,值当。
“小哥说得是。”他连连点头,“我们再多安排几个人打扫卫生,保证不给大家添麻烦。”
伙计这才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回到顺风客栈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周忠信把打点好的事跟周杜鹃一说,周杜鹃点点头:“清扫的人手我来安排。”
她回头吩咐周大宇:“明天出摊,每组至少出一个人,专门负责收摊后的卫生,谁那片儿脏了,记名字。”
周大宇应了一声,跑去通知各组组长了。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鸡叫过了三遍。
顺风客栈的后院已经站满了人。
周大宇带着护卫队在前头开路,一辆辆摊车被推出客栈大门,木轮子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响。
周杜鹃站在街口,看着队伍像长蛇一样蜿蜒过去。
第一辆摊车停下,木板一铺、炉火一点,周大宇亲自帮着把油锅架上。
王英负责的包子油条组第一个出香味,白胖的包子在蒸笼里冒着热气,油锅里的油条炸得金黄酥脆。
酸辣粉组紧随其后,红薯粉条在滚水里烫熟,浇上酸辣的汤底,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冰棍摊子最受欢迎,几个妇人掀开棉被,露出里头整整齐齐的冰棍,大热天的看上一眼就觉得凉快。
半条街,一个摊挨着一个摊,就这么铺满了。
福德城早起的商贩和过路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惊讶地看着这阵仗。
“这是哪来的?这么多摊子?”
“南湖村,说是逃荒来的。”
“逃荒的还能摆这么大的阵仗?”
有人上前问价,周忠信早就交代过了,统一价、不讲价,爱买不买。
“包子两文一个,油条一文一根,冰棍四文。”
“酸辣粉呢?”
“八文一碗,分量足。”
围观的百姓嘀咕起来:“这价钱也不便宜啊。”
可等第一碗酸辣粉端出来,酸辣鲜香的味道直往人肺腑里钻,那人二话不说掏出钱来:“给我也来一碗!”
周杜鹃站在街尾,远远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弯。
老店铺的掌柜站在自家门口,有的抱着胳膊看热闹,有的眉头紧锁,有的甚至派了伙计混在人群里打听。
热闹归热闹,周杜鹃心里却门儿清。
新奇香味引来客人,也会引来更多眼睛。
这半条街的南湖村美食节,才刚刚开始。
其中最受欢迎的竟然是酸辣粉,酸辣粉摊子前都排起了小队。
周忠信来回巡看了一圈,发现这酸辣粉是所有摊位里卖得最火的。
一碗粉条浇上酸辣的汤底,烫得咕噜咕噜响,红彤彤的辣椒油漂在上头,甚至还有一勺子肉沫酱,看一眼就觉得嘴里发酸发辣,恨不得立刻吃进肚里。
“这汤底是怎么调的?”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子连吃了两碗,还舍不得放下筷子,“我从没吃过这味道,酸得够劲、辣得痛快!”
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被问得有些紧张:“就、就是常见的醋和辣椒,再加些骨头汤熬的。”
男子点点头,抹了抹嘴,又往碗里看了一眼。
他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摊子上,冲摊主招招手:“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摊主愣了愣,解下围裙走了过去。
男子压低声音:“你家这酸辣粉的方子,卖不卖?”
摊主一惊:“这……”
“我出五十两。”男子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两银子,买你这方子。”
摊主脸色变了变,连忙摇头:“我做不了主,得问我们当家的。”
“当家的在哪?”
“后头,我这就喊人去。”
不一会儿,王英被喊了过来。
男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原来是个女的,我跟你说,我在这福德城有铺面,你方子给我,以后你们在城里摆摊也方便不是?”
王英眉头一挑,没急着说话。
她又听这员外郎啰嗦了一通,什么“照应在城里的生意”,什么“大家一起发财”。
等对方说完了,她才开口:“这位员外,你是要买做法,还是买我们不在城里卖酸辣粉的承诺?”
听着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就是想自己一个人做这新奇酸辣粉的生意。
员外郎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这婆娘倒是精明,那我明说了,两百两,连方子带承诺,都给我。”
王英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这酸辣粉做法确实不难,汤底酸辣比例、粉条怎么处理、配菜怎么加,出摊流程她都门儿清。
从周杜鹃那边的进价来说,这一碗粉条的成本不过两三文钱,卖八文,利润五文。
但一天能卖多少?
撑死了百来碗,一天的利润也就五百文左右。
两百两银子,那是多大一笔钱?两千吊!
最重要的是,三天后他们南湖村就走了,到时候再去别的地方摆摊,那肯定不是在福德城了吧?
所以这二百两就跟白得的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道:“两百两,教会做法,等这三天后,我们永远不会在福德城卖酸辣粉,但有一条,你这二百两,只买酸辣粉的。”
员外郎眼睛一亮:“成交!”
王英让人写了字据,按了手印,当场收下了那两张银票。
围观的百姓又是一阵骚动。
“一方子卖两百两?这婆娘发财了啊!”
“啧啧,乡下来的,比咱城里的老板还会做生意。”
王英充耳不闻,把银票仔细叠好塞进怀里,转身去找周杜鹃。
周杜鹃正在街尾查看冰棍摊的账目,见王英过来,便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旁边没人的巷子里。
“卖出去了?”
“卖出去了,两百两。”
周杜鹃点点头:“字据写清楚没有?”
“都写了。”王英把字据给她看了一遍。
周杜鹃看完,收进袖子里:“走吧,回去看看酸辣粉还能不能补上货。”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王英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比卖一天吃食还稳当。”
周杜鹃没接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员外郎已经派人来接王英去自家酒楼后厨了,酒楼里的厨子手艺不错,看了几遍王英的演示,已经能独立操作了。
周忠信凑过来,低声道:“杜鹃,这一碗酸辣粉的方子,咱们就这么把方子卖了?”
“无所谓。”周杜鹃看了看四周,“少了这一样,咱们还有其他十几样,再说了,我们马上就回去更远的琼州,路上能变现才是正经。”
周忠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下午收摊的时候,南湖村总收入超过了预期。
刨去成本,光是酸辣粉方子那两百两,就顶得上摆摊好几天的流水。
但这个是归老周家的,当人没人嫉妒。
周杜鹃让人把账目核对清楚,银钱入库,这才松了口气。
到了第二天中午,留白终于回来了。
他依旧是那副乔装打扮,斗笠压得低低的,衣角上沾着赶路的灰,但神色比离开时轻松了些。
周杜鹃正在后院盘点存货,见他进来,抬手让周大宇把门关上。
“进来说话。”
留白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普通的脸:“陈大公子没事了,箭伤虽重,但送得及时,性命无忧。”
周杜鹃点点头:“陈家怎么说?”
“记下这份恩,”留白顿了顿,“陈大将军不会明面召见你们,也不会让你们去军府露面,他不想把南湖村推到台前。”
“赣州府城那边呢?”
“陈大将军会派人扫尾。”留白说得很简短,“赣州府盯上你们的那条尾巴,他会清理干净。”
周杜鹃沉默了片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南湖村暂时安全了,至少在福德城这一段,不用担心后头有人追着跑。
但也意味着,他们欠下了一份更大的人情。
没想到还有更的一份人情。
留白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了过去:“军中有路子,能拿到进贡级别的官窑瓷器,大将军说,你要多少随便挑,不收钱,他事后补给对方。”
周杜鹃接过信,展开看了一眼。
信上写的是一个地址,城外二十里的一个村子,有户姓孙的大户人家,全家世代专门给官窑烧贡品的。
周杜鹃把信收好,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奇怪的问:“陈大将军怎么知道我对精品官窑感兴趣?”
留白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其实是我提的,我之前看到了你和忠信叔到处打听瓷器的事情,料想你们应该有靠这个赚钱的路子,但精品官窑难得,我今天想到了,就帮你问了一下。”
周杜鹃这才懂了,原来这个也是陈大将军给的谢礼,随便挑多少都买单,这出手,还真够大方的……
她又问:“你觉得我该手下这份谢礼吗?”
留白摇头:“这是陈家给你的谢礼,你说了算,我只管护卫队的事,只是……我觉得你可以收,因为你收了谢礼,陈大将军就不欠你人情了,你们双方都不用担心以后会因为这个人情发生什么,从长远看,对双方都好。”
留白说得很隐晦,但是周杜鹃听懂了。
人家陈大将军毕竟是手握一方军权的大将军,他们只是逃难的泥腿子,是怕他们挟恩图报,日后提出更过分的要求,所以急着还清人情了。
她当然知道这是陈家的回报,可周杜鹃心里却有些不踏实。
救陈大公子这件事,留白出力最多,她除了没有阻拦,其实并没有真正参与。
如今却白得官窑瓷器和扫尾庇护,怎么看都有点占便宜的味道。
她也不想占这种便宜。
晚上的时候,她把王英叫到后院的小屋里。
“你把咱们库房里能拿得出手的东西理一理。”
王英愣了一下:“给谁?”
“给陈大将军,”周杜鹃说,“人家莫名其妙还的恩情太大了,总要还点什么。”
王英明白了,开始在库房里翻找。
外伤药、退烧消炎药、几样适合伤兵吃的补养之物。
都是周杜鹃从空间里拿出来的,但不能让人知道来源。
“这些够不够?”
“够了。”周杜鹃看了看那些药瓶,“不求贵重,只求实用。”
她没有把这种情绪说得太满,只是默默在心里记下了一笔账。
窗外,美食街的喧闹已经渐渐散去。
顺风客栈的后院里,南湖村的妇人们正在清洗碗筷、整理灶台,为明天的出摊做准备。
周杜鹃站在窗前,看着忙碌的人群,心里却在盘算着下一步。
进贡级官窑瓷器,那是好东西。
在新时代能卖出大价钱,足够补足后续的路费。
但不能太贪。
挑几件便于携带、价值高的,带走就是了。
来到福德城的第二天,南湖村的大家继续井然有序的出摊。
昨天但凡只要是出摊的人家,最少都赚了一两多银子,当天晚上就由刘景元算清,分到了他们手上。
三叔公看着自家分到了二两银子,说话声音都拔高了:“哎哟我滴个乖乖,一天就赚二两银子,昨天还全家吃上了夹肉的大煎饼,我咋感觉这钱比在老家还好赚,到外面的这些日子比在自家还舒服呢!”
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说真的,他们都想要长久的留下来,在这里安居乐业好了。
可惜他们的路引是去琼州的,在福德城里顶多只能呆三天,所以……只能更加铆足了劲头的赚钱了,能赚多少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