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海的那一侧,木屋、棚架倒了大半,有的被掀掉了屋顶,有的整堵墙都塌进了海水里。
海边上还漂着烂木片和破渔网,被浪头冲得一起一伏。
但高处的几间石屋和一片晒场还立着,灰扑扑的,但没塌。
留白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有人在。”
周杜鹃也看见了。高地上有几个黑点在走动,模模糊糊的,看不清面目,但能看出来是在收拾什么东西。
“先不下去,”她低声说,“在坡顶看看。”
几个人猫着腰在一丛灌木后面蹲下来,居高临下地把那个小村子看了个大概。
渔村不大,目测也就十来户人家,看那些房屋的形制,应该是世代住在海边的渔民。
高地上的那几间石屋保存得好些,地势高,没被海水淹到。
村里有几个妇人正在晒场上晒被子和渔网,还有几个老人坐在石屋门口手上不停地各自忙碌着什么。
看起来,台风来的时候,他们提前把人和重要的东西都搬到高处来了。
周杜鹃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正想开口说下去,忽然听见村子里传来一声尖叫。
声音很尖,带着哭腔,是女人的声音。
紧接着是好几个人跟着喊起来,乱成一团。
有人往海边跑,有人往海里冲,还有人在晒场上急得直跺脚。
周杜鹃站了起来,想看得更清楚。
她透过灌木的缝隙往外看,只见村子里的人都在往一个方向聚,顺着人群的视线看过去,海边的泥滩上,有个年轻男人正被海水卷着往外拖。
那人挣扎得很厉害,手在水面上乱抓,但海水不饶人,一下一下把他往深处拽。
几个渔民冲下去,用绳子拽、竹竿挑,折腾了好一阵,才把人拖回岸上。
可人拖上来的时候,已经不对劲了。
周杜鹃从坡顶还算看得比较清楚。
那年轻人的脸肿得发紫,肚子鼓得像扣了个盆,嘴里和鼻子里往外淌着水沫子,人软塌塌地躺在泥地上,一动不动。
旁边的女人哭得声音都劈了,扑上去抱着人摇晃,一边摇一边喊名字。
旁边的老人拍着他的后背喊魂,喊得声音都哑了,可那年轻人一点反应都没有。
周杜鹃二话不说,起身就往坡下冲。
“杜鹃!”留白喊了一声,没拦住,也跟着冲了下去。
周大宇在后头愣了一息,反应过来后,提着刀撒腿就跑,那两个护卫对视一眼,也跟着往下跑。
等他们冲到晒场上的时候,渔民们正乱成一锅粥。
有人在那儿哭,有人在那儿叫,还有一个老婆婆正往年轻人脸上泼符水,嘴里念念有词。
周杜鹃挤进人群,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年轻人的脸。
瞳孔已经开始散了,嘴唇发紫,肚子鼓得硬邦邦的。
没时间了。
“你们都让开!”她低喝了一声,伸手把那个还在摇人的女人拉开。
女人被她推了个趔趄,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张嘴就骂:“你谁啊你!这是我家男人!你干什么!”
周杜鹃没理她,已经开始检查年轻人的口鼻,泥沙和水草糊了一脸,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两把,把堵在嘴里的东西抠出来。
旁边一个老汉反应过来,伸手就要拽她:“外头的人懂什么,别动我儿子!”
留白上前一步,用肩膀把人隔开,他没说话,但那高大的身影往那儿一站,老汉硬是没能再往前一步。
周大宇守在另一边,手里握着刀柄,虎着脸瞪着周围的人。
渔民们被这阵势唬住了,一时竟没人敢上前。
周杜鹃跪在泥地上,两手交叠压在年轻人胸口,开始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她数着数,手下的力道一下比一下重。
教科书上写的,她不敢忘。按压三十下,然后清理口鼻,再做人工呼吸。
她侧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哭的女人,语速极快:“你来,口对口,往他嘴里吹气,吹到他胸口鼓起来为止。”
女人愣了:“啥?”
“照我说的做!”周杜鹃的声音冷得像刀子,“你男人快死了,没时间了,等把人救回来了,你们再慢慢怀疑我们也没事!”
女人打了个哆嗦,不敢再问,哆嗦着凑过去。
周杜鹃继续按压,数到三十,就拍了一下女人的肩膀。
女人哆嗦着凑上去,往那年轻人的嘴里吹了一口气。
没动静。
“再来!”
周杜鹃继续按压,继续数,继续拍。
周围安静得可怕,只有她数数的声音和海水拍岸的声音。
那年轻人的肚子还鼓着,像个死鱼一样一动不动。
女人已经吹了不知道多少口气了,脸上全是泪水和泥水,但她没停。
终于,在不知道第几轮之后,那年轻人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紧接着一口水从嘴里喷了出来,喷了女人一脸。
然后他开始喘气。
粗重的喘息声,像是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
他吐出那口水之后,咳嗽了几声,眼睛也慢慢睁开了,茫然地看着头顶上的人影。
晒场上先是一片死寂,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呼。
“他活了!他活了!”
“水生!!”那女人扑上去抱着丈夫嚎啕大哭,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老汉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旁边的人扶住了。
他颤巍巍地看了周杜鹃一眼,嘴唇抖动半天,硬是说不出话来。
周杜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她转头对那女人说:“让人把他侧过来,别平躺,拿干净的水给他擦擦脸,嘴里有泥沙要抠干净,换身干净衣服盖上被子,别让他吹风。”
女人哭得说不出话来,只知道点头。
周大宇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姐,他活过来了?”
“活了,”周杜鹃看了一眼那年轻人的脸色,“一般这种溺水的人只要能缓过来,就不会有什么大碍了。”
周忠信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赶到了,站在人群外围。
他看见那溺水的人被救活了,也长长地松了口气,又听见女儿的分析,心里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留白站在一旁没动,他扫了一圈周围的渔民,确认没人再有攻击性之后,才微微侧身,给周杜鹃让出一条退路。
那老汉缓过劲来,一把抓住周杜鹃的袖子,不好意思又激动的说:“姑娘,快先别走,你是我儿子的救命恩人!你……你叫什么名字?你是哪个村子的?你救了我儿子,我们还没好好感谢你呢!”
周杜鹃看了他一眼,没有甩开他的手,只是好脾气的说:“我们都是远方来的,路过的。”
老汉还想说什么,周杜鹃已经转头看向留白了:“派个人回营地,给我娘她们说一声,我没事。”
留白点了点头,转头吩咐了身边一个护卫几句,那护卫应了一声,起身往来时的山坡跑去。
周杜鹃看了一眼晒场边上那几间还算完好的石屋,又看了看那个还在喘气的年轻人。
她知道,这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