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珩一去到公司,原本还低着头敲键盘的员工们齐刷刷抬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他那只缠着纱布的手上。
整个办公区安静了一瞬,又迅速恢复成大家都在忙碌的假象。
谢泽宇被警方带走的消息已经传开。
老婆被绑架,危急时刻带着警察去英雄救美,和发小对峙。
发小还是老婆的前任。
信息量这么大,试问谁能忍住不八卦?
“都盯着我的手做什么?”傅斯珩语气冷淡,仍旧是不近人情,“我手上有你们的把柄吗?”
“……”
林浩跟在他身后,立刻埋下头抿紧唇一起进了办公室。
傅斯珩坐在办公椅上,接过林浩递来的咖啡,问:“警方那边有什么消息?”
林浩面色严肃几分,立刻汇报:“程远山在得知谢泽宇也被带走之后,没扛住经侦那边的压力,把以前跟着谢泽宇做的那些事全吐了出来,重点是当年做空孟家的那桩。”
“经侦调取了之前郑姓知情人的口供,再结合程远山的口供,正在取证,后续应该会正式批捕。”
当年谢泽宇参与做空孟家,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事情的起因还要追溯到某次商会上,孟嘉仁曾公开驳过谢泽宇的面子,让他在京圈丢了脸。
那时候谢泽宇刚接管谢家,又是从小被捧到大,因此便记恨上孟嘉仁。
后来,因为孟嘉仁手里的有块地正好卡在谢家扩张的咽喉上。
于是,在某种机缘巧合之下,他盯紧了铂筑的所有资源。
接下来的种种,和方宏翼的话对上,这件事被捅到谢振远面前。
于是发展成今天这样。
傅斯珩收回思绪,抬眸看向林浩:“宋清岚那边呢?”
林浩说:“前段时间已经跑路出国了。她应该是在程远山被带走之前就嗅到风声,提前走的。另外——”
“顾公子在罗马的车祸,不是意外,是她的人动的手脚。而顾公子查到的东西,已经触及宋女士的底线。”
傅斯珩的目光瞥向窗外灰蓝色的天空,阴云就快散掉了。
林浩问:“要告诉老板娘吗?”
“不用。”
她其实早就知道了,况且,傅斯珩想亲口告诉她。
林浩从傅斯珩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站在走廊里犹豫了十秒钟。
这件事跟老板娘有关,但老板说“不用告诉她”?
怎么可能。
傅斯珩的“不用”和孟安甯的“我想知道”之间差着一个年终奖的距离。
他又纠结了两秒,掏出手机,立刻给孟安甯发了一条消息。
……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孟安甯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换了衣服出了门,没有惊动傅斯珩。
城郊的清晨,空气冷得刺骨,呼出的白气很快散进风里。
孟安甯去了墓园。
初冬的清晨,格外安静。
十二月的天灰濛濛的,薄雾还没散尽,裹着一层湿冷的霜气。
孟安甯裹紧大衣,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
她轻车熟路地找到孟嘉仁的墓碑。
上面的照片被擦得很干净,中年男人笑得温和又内敛,和他在世时一模一样。
孟安甯蹲下来,换上新买的鲜花。
“爸爸,你在天上还好吗?好久都没有梦到你了。”
她伸手摸了摸墓碑边缘的冷白石面,触手的质感冰凉,但她没有缩回去。
“今天来是想跟你说说话,我好久没来了。之前一直忙着,忙来忙去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最近发生了好多事,就想过来看看你。”
风从树梢间穿过去,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孟安甯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又低下头来。
“要是早知道有今天这样的局面,你当年还会保持沉默吗?”
“我和谢家,最后还是闹翻了,始终走到了这一步。谢泽宇现在进去了,程远山也招了供。当年的那些事,该扯出来的全都扯出来了。”
墓碑上的照片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从电视台到铂筑,从谢家到傅家,她走过弯路,摔过跟头,被人算计过,也被人捧在手心里护过。
如今她却能稳稳地站在这里,不怨不恨,不慌不忙。
孟嘉仁当年走得太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到底期待她变成什么样的人。
希望没有让他失望。
“还有一件事,”孟安甯轻声说,“我要嫁人了。这次,是女儿自己选的。他叫傅斯珩,你知道的吧?”
一路走来的每个日夜,她走得又慢又犹豫,可傅斯珩从没有催过她,也没有退过。只是握紧她的手,一步一步带她走到今天。
孟安甯笑起来,“不过,他嘴挺坏的,有时候说话不饶人。但他却是,女儿的心上人。”
风忽然大了一些,从树梢间穿过来,卷起墓前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她脚边。
头顶灰蒙蒙的云层裂开一道细缝,一线薄薄的晨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不偏不倚落在墓碑上,落在孟嘉仁温和平静的笑脸上。
孟安甯听见了他的回应。
“我就知道,你也会喜欢他。”
“我好想你啊,爸爸。上次梦见你,还是年初的时候,你坐在书房里看书,我喊你你都没抬头。后来我醒了,坐了很久,想再睡回去,就怎么都睡不着了。你要是不忙的话,能不能再让我梦见你一次?不用很久,就一会也行。”
孟安甯蹲在墓碑前,又独自说了许久的话。
很久之后,她才站起来和他告别。
然后转身沿着青石板路往外走,步子比来时轻快很多。
然而,停车场里。
一道颀长身影靠在车门边,大概是等了一会了,看见她出来,偏过头来看她,嘴角轻轻勾着。
孟安甯站在原地,愣了愣:“你怎么来了?又是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傅斯珩穿了一件深色大衣,雾气和晨光在他身后交融。
晨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几缕,落下来遮住眉骨,却遮不住深邃眸底的柔光。
天光已经大亮,阳光破云而出。
傅斯珩朝她走过去,声音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得意:“说过了,我总能找到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