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安甯休整了两天,直接投入到工作中。
罗马的项目办公室设在老城区一栋翻新过的历史建筑里,窗外是斑驳的墙面和一条窄窄的石板路,静谧而幽深。
会议室的长桌上摊着图纸、报表和笔记本电脑,墙上贴满了项目进度表,各种颜色的便签纸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关键节点。
孟安甯正在听各部门汇报最新的进度。
方珣坐在她右手边,面前的平板电脑上开着几份文件,偶尔低头划两下,偶尔抬头看一眼发言人。
会议进行到后半段时,大家刚讨论完一项议题,会议室里的紧绷气氛松了几分。
孟安甯正在跟方珣小声讨论着什么。
忽然听见有人喊她:“孟总。”
她稍稍抬头,看向长桌斜对面的一个部门经理,“怎么了?”
郑经理组织了一下语言,还是选择在这个时间提出自己的质疑:“孟总,公司内部自查的消息,我们已经听说了。如果公司真有问题,我们这么多人在罗马的项目,岂不是白干了?到时候投入的人力、物力、时间,全打了水漂。”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孟安甯还没有立刻接话,另一个同事跟着附和:“对,我也想说这个。当初听说您跟方董那边签的是对赌协议,项目做成了什么都好说,做不成铂筑要赔款。加上如果公司内部真有问题,项目被牵连,到时候赔得底朝天,我们这些在海外拼命的人,算什么?替谁背的锅?”
“孟总,您不能急功近利,就不考虑我们这些打工人的感受吧。大家都是背井离乡出来的,谁不想安安稳稳地把项目做完、拿钱回家?现在公司自己后院起火,我们在这边加班加点,心里怎么踏实?”
会议室里的议论声渐渐大起来,几个人的目光在孟安甯脸上来回扫,在等她给出一个交代。
方珣蹙紧眉头。
铂筑近期动荡不安,内部问题层出不穷。
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孟安甯冲她轻轻摇头。
她也不急,等会议室里议论纷纷的声音沉底安静,才慢慢开口。
“你们的意思,是要公司所有业务都停摆,等着自查结果出来?”她问,“那我当初为什么不选择报警,让警方直接介入?你们到时候又要说什么?”
郑经理被她这句话堵了一下,想了想才说:“您别误会,大家出来做事,图的就是一份安稳。这不是都在异国他乡的,心里都没底吗?”
孟安甯却反问道:“那你的意思是你们背井离乡,我就不是背井离乡了?如果公司业务全面停滞,拿什么给你们发工资?更别提你们手里拿着的差旅补贴、项目奖金、海外津贴。”
“这些钱,哪一个不是从项目里来的?铂筑欠过你们一分钱的月薪吗?”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
刚才开口的那几个人低着头,有人端起杯子假装喝水,有人翻着手里的文件,但没有人敢对上她的目光。
孟安甯往前坐了一点,缓声道:“你们的担心我都理解,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担心的事,最不希望它发生的人是谁?是我。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怕铂筑出事。但我没有停,因为我不能停。我一停,所有人都会跟着停。到时候走流程、等结果、恢复业务,少说半年。半年之后,你们手里的项目还在不在?你们的位置还在不在?”
冒头的郑经理最后还是鼓起勇气道:“孟总,我们不是不信公司,也不是不信您。大家伙心里其实清楚,前几年程董在公司,账面上确实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您回来以后大刀阔斧地查,我们当然是支持的。”
“可查归查,项目照常推进,但万一公司哪天突然被查封,我们连个缓冲的时间都没有。您要是不给我们一个准话,这项目我们干得也不踏实。”
孟安甯手里捏着一支笔,轻轻扣了下桌面。
目光慢慢扫过会议室的每张面孔:“我今天坐在这里,就是想告诉你们,铂筑不会有任何问题。自查是我主动要求的,是因为我不想让任何隐患拖到以后再说。你们手里的工作,该推进的照常推进。但如果有谁不想在铂筑干了,可以提辞呈,我不勉强。”
孟安甯有点气。
这几个人好话歹话都听不进去,还待在这里干嘛。
既舍不得这份高薪,又想置身事外图一份安稳。
世界上哪那么多既要有要的好事?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空气都被压薄一层,孟安甯说的话无人能够反驳。
气氛正僵在此处,坐在长桌另一端的赵廷锡接过话头:“孟总说得对。我补充两句。”
他是海外事业部的项目经理,三十岁左右的年纪,也算年轻有为。
赵廷锡语气沉稳:“公司内部自查和项目推进,是两条并行的线,互不干扰。如果有人觉得不安心,可以申请调回国内,也可以像孟总说的,提出辞呈,公司会按制度安排。”
“但是,在公司没有出现任何实质性问题之前,停止推进,是对所有人的不负责。孟总不欠任何人一个解释,她坐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孟安甯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她在铂筑待了这段时间,从第一天被人叫“小孟”、被人背后议论,到今天居然有人在会上替她把话说得这样清楚明白。
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刚才意见大的那几个完全不做声了,也没人真敢提离职。
毕竟铂筑在薪资福利待遇方面,的确没有亏待任何人。
孟安甯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议程表,还剩一大半的内容没有过。
被打断这片刻,大家的情绪还没完全平复。
她索性宣布:“先休息十五分钟。下半场的会,等下再开。”
说完站起身,拿起杯子往茶水间走,路过赵廷锡身边时,大方说了声:“谢谢。”
他正在翻文件,听见孟安甯的声音才稍稍抬头。
微微颔首:“能跟孟总共事,是我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