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厚刚刚逃出不远,就发现了不对。
太安静了。
官道两旁的树影在余光里疯了一样往后退,马蹄踏起的尘土呛得人嗓子眼发疼,可谁也不敢慢一步。
他也不敢停,生怕四皇子的人追上来。
官道前方是一段两山夹峙的隘口,两旁密林森森,连一声鸟叫都听不见。
他猛地勒住马,浑浊的眼珠左右急转,“停……停下!”
晚了。
隘口上方旌旗猛地展开,猎猎作响,赤红的"沈"字大旗在风里翻卷得像一团烧起来的火。
沈淮洲勒马立于高坡之上,一身银甲映着日光,身后一千精兵阵列齐整,长枪如林,刀锋如雪。
他低头看着下面那支灰头土脸的残兵,唇角一扯,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砸下来:“张厚,你逃不了了。”
张厚的马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势惊得原地打了个转,他慌忙拽紧缰绳,整个人在马背上晃了两晃才稳住。抬头看见坡上那面大旗,瞳孔骤缩,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是……什么人?”
沈淮洲慢悠悠抽出腰间长刀,刀尖朝下,在鞍鞯上轻轻磕了两下,“要你命的人。”
话音未落,令旗猛地挥落。
后千名精兵齐声呼喝,长枪如潮水般从两翼压了下来。
那群张厚的亲兵本就是逃了一路的惊弓之鸟,看见这阵仗魂都飞了一半,手里的刀还没举稳,就被冲了个七零八落。
马蹄践踏,兵器交击,惨叫声此起彼伏。
三千残兵在沈淮洲的冲击下像纸糊的墙一样散开,有人当场丢了刀跪地求饶,有人往林子里乱钻,更多的人像无头苍蝇似的互相推搡践踏,自己人踩自己人。
张厚面如土色,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从里到外凉透了。
他死死攥着缰绳,手指关节泛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往南面!往南面跑!"
“将军使不得,四殿下就在我们身后,回去就是自投罗网啊。”
张厚浑身一震,回头望了一眼来路,远处尘土漫天,黑甲骑兵的影子影影绰绰还在追赶。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他张厚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时候被人逼到这般田地?
“莫非……天真要亡我张厚?”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先呛出一口浊气,眼前阵阵发黑。
那老亲兵死死拽着他的马,声音发颤:“将军,往北!北面是云城方向,山路崎岖,追兵不熟地形,咱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将军,咱们往北,或许有一线生机。”
“走。”
张厚的嘴唇抖了又抖,脑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浆糊,什么算计什么退路全都搅成了一锅烂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穷途末路的赤红。
他拨转马头往北面的山道上冲,身后残兵连滚带爬地跟上。
他不敢停,也不能停,他张厚在燕城当了二十年缩头乌龟,如今被人生生从壳里拽了出来,剥皮抽筋般往死路上赶。
三十里外的大帐里,紫鸢几乎是蹦着进来的,鞋都没踩稳就急着开口:“郡主,张厚果然如您算计的那般往北逃了!”
宋瓷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视线落在燕城鱼枭城的官道上,“虽然和预期的稍微有些偏差,但殊途同归,还愣着干嘛,赶紧通知柳将军欢迎张将军自投罗网。”
“嘿嘿……奴婢这就去。”
紫鸢欢欢喜喜跑了,恨不得插上翅膀去看戏。
等柳万山得到宋瓷的飞鸽传书,正在擦拭他那把斩马刀。
探子单膝跪地喘着粗气,“将军,张厚来了。”
“还有多少人马?”
“不足五百。”
柳万山手上动作一顿,随即把刀往鞘里一插,站起来时整张脸上都漾开一层杀气腾腾的笑:“果然如郡主所料,张厚就是属为乌龟,逃也比别人慢,三千人丢地只剩下五百。传令下去,全力围剿,留活口,这些以后可都是郡主的兵。”
他眼底闪过一丝真心实意的佩服。
那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坐在帐子里喝喝茶看看舆图,就把这只老乌龟一步步赶进了笼子里。
兵马很快动了。
柳万山的人马从三面合围,铁桶一般把张厚那支残兵堵在了一处河滩上。
张厚勒马停住时,眼前是明晃晃的刀枪阵列,身后是湍急的河水,左突右撞全无出路。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又干又哑,像破锣在砂石上刮过,听得人牙酸。他
慢慢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渐渐逼近的枪尖上扫过去,最后落在阵前那个一身铁甲的柳万山身上。
“柳万山,怎么是你?”
他声音沙哑:“你判变了?”
“错,我是奉四皇子之命,在此捉拿你这个叛将。”
“不,我没有……”张厚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电光石火间,那些零零碎碎的线索在他脑子里猛地撞到了一起。
柳姨娘昨晚殷勤递上来的那个消息,孙二管事突然殷勤送的礼,城门副将莫名其妙的热络,还有,城外酒楼‘偶然’传出来的风声。
他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浑浊的老眼里先是震惊,接着是不敢置信,最后所有的情绪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穷途末路的苍凉和疯长的恨意。
“你们……合起伙来算计我?”他伸出的手指都在颤抖。
“你蠢,一头撞进来,怪不到别人,当了这么多年乌龟,脑子也退化了,要我是你,早一头撞死了,省得丢人现眼。”
柳万山嗤笑出声,那笑声轻飘飘地刮在张厚心口上,像刀片一样薄而锋利。
张厚忽然暴喝一声:“你住口!”
那张平日里畏缩怯懦的老脸上第一次涌起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
他猛地抽出腰间长刀,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可他的手在抖,刀尖也在抖。
“没到最后我还不算输!兄弟们,跟我冲出去!”
他夹紧马腹冲了上去,身后那不足五百的残兵被逼到了绝路上,也红着眼跟了上来。
两方人马撞在一起,河滩上瞬间杀声震天。
柳万山看着冲在最前面的张厚,嘴角那抹讥笑始终没落下去。
两人昔日都是镇国公麾下,张厚胆小,夺了十余年,如今好不容易拿出几分血腥,却是将刀头对准了自己人,而不是外夷蛮邦。
“出息!”
柳万山冷冷吐出两个字,提刀迎了上去。
把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张厚平日养尊处优,一身肥膘早就把年轻时那点功夫磨了个干净。
可此刻人被逼到了绝境,竟也挥出了几分不要命的狠辣。
两人在马上你来我往拼了十几个回合,河滩上的砂石被马蹄踩得稀烂。
可张厚的人终究是强弩之末。
连逃三场,水米未进,手里的刀越来越沉,胳膊越来越麻,呼吸越来越粗。
他看见自己身边一个又一个亲兵倒下去,看见那些熟悉的面孔被枪尖捅穿、被马蹄踩过,最后连哭喊声都渐渐稀了。
他的刀慢了。
柳万山等的就是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