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
一声闷响砸在书房门外,镇国公猛然惊醒,攥紧了锦被:“出什么事了?”
门外传来守夜家仆的惊呼,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国公爷……陈大人的暗卫拼死送来消息,说陈大人……没了。”
“人在哪?”镇国公猛地坐了起来,紫檀木的床腿地砖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在……在外面,不行了,奴才已经传府医……”
家仆话还没说完,镇国公已经开门走了出去,门外廊檐下正躺着一个人,黑衣黑裤,整个人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夜风裹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到底具体发生了何事?”
“奴才也不知……暗卫说陈大人是为了护送蔡夫人离京……被韩大人给杀了……”
“韩成?”
“是。”
镇国公脸色难看,韩成是禁卫军统领,只怕要动蔡夫人的是皇上。
皇上还没死。
镇国公满眼震惊,来不及细想,就见府医匆匆赶到,探了暗卫的鼻息和脉搏,冲他摇了摇头。
“国公爷,人不行了。”
镇国公满脸诧异:“死了?”
他不由想起了宋瓷和淮洲。
这两孩子非常在意陈大人,当初陈固之下狱的时候,那丫头和淮洲几乎跑断了腿。
日日出入大理寺,四处拖人找关系,想要将陈大人救出来。
后来陈固之放出来,两个孩子非常的高兴,他当时非常好奇,问过淮洲一句:“你们跟陈大人……什么关系?”
淮洲沉默了许久,只说了一句:“老爹,你别问了,陈大人就是我和小妹的一个长辈,你才是我爹。”
镇国公便没有再追问了,他尊重儿子。
可他也看得出来,淮洲和宋瓷看陈大人的眼神,带着几分敬重、亲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像淮洲看他这个父亲一样的。
陈固之死了,若是那两个孩子知道了,只怕……
镇国公闭了闭眼。
管家小心翼翼开口:“国公爷,这消息……要告诉郡主吗?”
镇国公没有回答。
他立在长廊下看着暗卫凉透的尸体,那血一路蜿蜒到墙根,那股血腥气被夜风包裹着不停往他肺腑里灌,吹得他整个人都凉透了。
他声音沙哑:“先等等,容我想想,把此人厚葬了……”
“是。”
管家领命离开,很快有下人清洗院内的血迹。
镇国公转身往房间里走,望着眼前黑沉沉的夜空,一颗星辰都没有,突然心里没来由的慌。
“来人,速速联络盐刚、马文渊几位大人,今晚子时,老地方茶楼一聚,有要事相商。”
心腹领命速速去办。
镇国公独自站在书房门口,心寒得厉害。
京都的天要变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韩成扑通一声跪倒在勤政殿内,单膝跪地,甲胄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钝的闷响。
“末将有负皇恩,叩请皇上降罪。”
庆煜帝的声音从帐幔里透出来,沙哑缓慢:“事情办得怎么样了?蔡氏呢?”
“末将无能……没能带回蔡亭舒,让她跑了。”韩成咬牙,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哗啦!
瓷碗碎裂的声音在寝殿内炸响,药汁泼溅在帐幔下摆上,洇出一片深褐色的污渍。
韩成浑身一凛,额头磕得更低了。
庆煜帝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
“连个女人都搞不定,朕要你何用?”
韩成声音发紧:“末将该死,末将已经将人围住了,若非陈固之半路杀出拼死挡路,末将也不会贻误战机。”
“陈固之?”
庆煜帝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寝殿里安静了几息,只剩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庆煜帝伸出枯瘦的手指攥着被面:“那个五品户部员外郎?他跟蔡氏有什么关系?一个五品文官,哪来的暗卫?哪来的胆子和禁军对着干?”
韩成也不知道,这也是他恼火的原因,他小心翼翼斟酌着措辞L:“末将不知,只是听闻……陈固之与嘉和郡主走得极近,当初陈固之下狱,是嘉和郡主和沈世子连日奔波、四处打点,才把他从大理寺捞出来的,末将想……他大约是为了报恩。”
“又是宋瓷,这丫头真是阴魂不散。”
庆煜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激烈。
“陈固之根宋瓷何时有了这样的交情?八杆子打不着的两个人。”
刘德慌忙上前,躬着腰解释:“回皇上,这个老奴倒略知一二,陈大人跟蔡夫人一样认了郡主为义女……”
庆煜帝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义女?
“宋瓷还真会钻营,户部也有她的人。”他那双枯瘦的手在被面上慢慢蜷了起来,像是攥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半晌,他哑声开口:“陈固之人呢?”
“在这……”
韩成喉结上下滚动,推开了面前摆着的木箱,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血腥气四散而出,烛火映照在那颗灰白的人头上。
诡异的安静。
庆煜帝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厌倦地摆摆手。
韩成立刻合上了箱盖。
死寂。
寝殿内安静的诡异。
烛火明明灭灭地烧着,帐幔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地晃动着似鬼影。
庆煜帝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满眼凶戾。
“既然他们关系匪浅,韩成,你连夜把陈固之的头,送去北境,算朕给宋瓷的大礼。”
“是。”
韩成猛地抬头,对上庆煜帝那双眼睛的那一瞬,他后脊的汗毛根根倒竖,又慌忙地下了头。
“等等……”
庆煜帝叫停了韩成:“通知暗部,全力追杀蔡氏,一定不能让她活着到北境。"
韩成脊背一凛:“是。”
他匆忙起身,抱着木箱离开,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低沉沙哑的吱嘎声,像是地狱深处的呻吟。
韩成没敢回头。
庆煜帝脸色暗沉,摸出一份诏书。
“刘德……拿给康严,让他按照诏书上的人名,今夜,送他们上路。”
刘德跪在地上接了诏书,双手托着那卷明黄,像是托着烧红的烙铁,抖成了筛子。
“别怕,朕不会带你走,真会把你留给新帝,也算全了我们主仆一场的情分。”
刘德伏在地上,把涌到嘴边的那声呜咽死死咽了回去,声音颤抖:“谢……皇上。”
“行了,起来吧!”
庆煜帝摆摆手。
刘德撑着地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是软的,小心将诏书踹进怀里,就听到庆煜帝问。
“万淑娴……处理了吗?”
刘德的脊背明显僵了一瞬。
他垂下眼,压低声音道:“回皇上人已经没了,按您的吩咐,挫骨扬灰,半点痕迹没留。”
“嗯。”
庆煜帝声音轻飘飘的。
“下去吧。”他仰头靠回引枕上,望着帐顶那条描金的龙纹,枯瘦的手在锦被上搭着,指尖一下一下地叩着被面,节奏很慢,像在倒计时。
“是。”
刘德退出了殿门。
被门外的夜风一吹,狠狠打了一个激灵。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很快康严就带着人手冲入第一家。
他展开诏书看着地上跪着的人,细细核对了一遍,反手将诏书收入怀中,冷着脸吩咐。
“杀,鸡犬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