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宁看着焕然一新的房间,轻轻笑了。墙面刮了大白,地面是平整的水泥地。一张大床和三门衣柜一看就是新买的,窗帘和四件套是淡黄色的小碎花布料,看着温馨又干净。床上铺着厚实的褥子,抚摸着柔软的棉花被,韩宁的心仿佛被填满了。
“怎么样?这房间的布置喜欢吗?褥子和被子里的棉花都是新棉花,暖和又厚实。窗帘和床罩的花色是你大嫂选的,我们一起缝制的。还有梳妆台,书桌和书架今天中午就能搬进来,本想着今晚给你过生日,再带你来看的。”二婶说着,还不忘打量四周,想看看还需要添点什么。
“非常喜欢,二婶,你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二婶笑着给韩宁夹了一筷子小菜:“为什么对你好吗?”二婶看向窗外,似乎又看到了最难的那几年。
“1959年,全国大旱第一年,我怀孕了。你爸妈新婚不过半年,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暂时放弃生孩子的想法,省下钱和口粮都寄回了家里。第二年你大哥韩阳出生,全国的口粮更紧张了。可他们还是雷打不动地往家寄东西。十里八乡,饿死的人不计其数,我们靠着你爸妈的补贴,硬生生挺过了那三年。
你二叔不放心,时不时打电话去部队问情况,你爸妈总说他们在部队,过得好着呢。等地里终于种出粮食,我们扛着粮食去部队看他们时,他们两个都瘦脱相了。要不是战友接济,你爸妈的身体就出大问题了。”
二婶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才继续道:“妞妞,你一直觉得我们对你好,总觉得亏欠我们。可你忘记了,我们本就是家人,你爸妈对我们也很好,甚至可以说有恩。最重要的是,你自己本身就很好,也值得我们对你的好。”
人与人之间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大哥大嫂护住了他们这个家,保住了她儿子的命,她有什么理由对韩宁不好。大哥大嫂不在了,妞妞就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王招娣和这个年代的大多数父母一样,不擅表达只会默默付出。以前小韩宁偷偷跑到山里哭,他们觉得小韩宁是小孩子心性,过个几天就忘了。直到今天,王招娣才发现不对,韩宁似乎在寻求答案。索性她就给这孩子一个答案,平复她那眼底的不安。
韩宁默默吃着长寿面,静静听着二婶说的每一个字。
二婶他们和李秋云那个不懂感恩的人不同,他们对自己的好从未夹杂算计。爸爸妈妈的爱,早以不同的形式回馈在自己的身上。原来,她一直不缺爱自己的人。
小韩宁,是时候释然了。
吃过长寿面,韩宁笑眯眯的和二婶他们告别,脚步轻快的,连感情迟钝的韩阳都看出了不同。
“妈,你刚刚和妞妞聊什么了?我看妞妞今天格外开心。”
“哦,小时候摔得疤好了。”
“啊?”韩阳不懂,什么伤要这么久才好。
“啊什么啊!赶紧洗菜,别耽误我中午炒菜。”自从加了炒菜,每天能多卖不少钱,今天的王招娣干劲十足。
韩阳被亲妈凶,不仅没生气,还和身边的媳妇调侃了一句:“翠花,看见没,这位是妞妞的亲妈。”
“哼,我巴不得呢。儿子哪有女儿贴心。”王招娣的偏心就差写在脸上了。
韩阳立刻做出投降状:“是是是,我现在就去洗菜,别耽误你给你亲闺女赚零花钱~”
王招娣被韩阳逗得笑了起来,韩阳和翠花也跟着笑了起来。返回来拿钥匙的韩宁,靠着墙壁也跟着笑了起来。
璀璨的阳光穿透云层,送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温暖了整个大地。
韩宁干脆钥匙也不拿了,心情很好地去学校复习。
此时的楼局长心情很不好,今早的报纸送来了,头版头条就是里面那孙子的‘英勇事迹’。这回好了,派出所不把这案子定成铁案,各大报纸都得找到他头上。
谁让人家刚在报纸上绘声绘色写英雄事迹,他后脚就去扇人家脸,说那英雄是杀人犯呢。
“小刘,你和小王去,把阮君和李兴龙的那个司机都带回来审。刘姐,你去房管局那边查李兴龙和李兴安名下所有的房子。等等,全查!只要和李兴龙有关系的人,都查清楚!”
“是!”三人领命离开。
楼局重新坐回座位上,继续看小刘写的口供。等看到特别标注的那条口供时,楼局嘬了嘬牙花子,好呀!还是个老家雀儿!
楼局长拿起电话就拨通了德县那边的电话,说了几句挂断,楼局长继续看手上的口供。只是时不时看一眼电话,带着点烦躁。
阮君和司机被带到审讯室时,楼局正好在接电话。示意他们先审着,这才继续打电话。
德县派出所所长宋鹏的声音继续:“老楼,报案记录查到了,和你猜想的差不多,只留了底子没上报。巧的是过了今天正好二十年。”
“哈哈哈,这个尾巴抓得好,那个叫李义山的公安呢?”楼局大笑,一晚上的憋屈感总算是发泄了些。
“李秋云去报案后的第二个月,他刚好退休,人在十年前就没了。他死后,他的两个儿子也离开了家,说是投奔亲戚去了,户口都调走了。从我这调到了你们赤市下的元县。我刚刚和元县那边的派出所确定过了,他们的户口确实调过去了。有意思的是,兄弟俩的户口,两天前又调到了广市。老楼,你抓的那人能量可不小啊。”宋鹏意味深长地提醒了一句。
楼局长一乐:“老子就喜欢大鱼。”
“哈哈哈,那我就等你的庆功宴了!”
楼局这边刚挂了电话,阮君和司机的口供就送了进来。
小刘快速道:“楼局,阮君那边还需要点时间,司机倒是很配合,提供了不少李兴龙收受贿赂的证据和两处院子的位置。”
“院子?快,你和小张分别带队去搜!掘地三尺也要把李兴龙兄弟杀人的证据带回来!今天我就要把这个案子定成铁案!”
“是!”小刘跑步出去喊人了。
楼局长点着李秋霞那段关于阮君的口供,略显颓然地坐回椅子里。
二十多年了,没想到再次见面会以这样的方式。她那样骄傲的人,怎么受得了。
职责所在,楼局拿起这份口供,直奔阮君所在的审讯室。
阮君只抬头看了一眼,牵动着嘴角笑了下:“你来了。”
熟稔的语气,记忆中熟系的长相,可笑容再也不是楼局记忆中,那自信,阳光的样子。
“嗯,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作为李兴龙的..枕边人,你要配合我们回答几个问题。因为你一直不配合,所以我..”楼局斟酌着合适的词语。
“我就是在等你。”阮君的双眼平静地看着楼局。
“等我?”骄傲如她,楼局以为她最不想见到的就是他。
“对,我有李兴龙贪污的罪证,他杀人那晚穿的衣服和鞋子我也知道在哪。我可以交给你,但我要和他离婚,今天就要拿到离婚证,儿子归我并改姓阮。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阮君说到最后,语调中带着乞求。
楼局思索了一瞬,还是点头了:“好,我帮你。”
阮君释然一笑:“谢谢你。楼大哥。”
阮君好公安同志回家拿证据,楼局长则拿着阮君早已准备好的介绍信、各种证件和离婚协议书去见李兴龙。
李兴龙看到这些东西,没有一点意外,他和阮君结婚二十一年,本就是他算计来的婚姻,他贪恋阮君的家世,喜欢阮君漂亮的脸庞和玲珑有致的身体,他对阮君有征服的快感,唯独没有爱情。
他一直都很清楚,他配不上阮君这样的女人,更不配得到她的爱,所以他也不去爱。
阮君和他之间,唯一的话题就是儿子。因为他对儿子好,所以,阮君愿意和他过下去。现在,自己的身份只会伤害到儿子,阮君会提出离婚,在他意料之中。
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李兴龙还写了一份断亲书。他知道自己断了儿子的军人路,那他就亲手斩断他们的父子情。让世人永远记得一点。儿子是他李兴龙的儿子,是他罪不可恕,对不起儿子,自愿和儿子断亲。
看李兴龙这么痛快,楼局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你还不打算交代?”
“我更想看看楼局的能耐。”李兴龙说完,疲惫地闭上双眼。他昨晚就收到了消息,李秋云把他卖了,自己的计划多半要失败了。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拖住派出所的人力,让女儿顺利离开。有自己留的人脉和钱,女儿这辈子都不会受苦。
只是苦了他那么优秀的儿子,儿子不知道他做的那些事,一直对他这位父亲敬重有加。可作为儿子的亲生父亲,他却连个堂堂正正的身份和姓氏都不能给儿子。最后,还要成为儿子一辈子的污点。
他和弟弟费力爬出那个穷山沟,从机关算尽到名利双收,从老师到校长,被人敬重了二十年。最后却落得妻离子散,锒铛入狱的下场。
后悔吗?与其说后悔不如说是惧怕。每个午夜的噩梦,那些被他害死的人伸出的双手,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对他的控诉。每天都在折磨着他,这么多年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现在他只想好好睡一觉,等一切尘埃落定,他就去地狱赎罪。
楼局气的磨牙,他真是多余张这个嘴,火气越烧越旺,干脆不看窝在角落里的李兴龙,转身大步离开。
此时的雷霆还在医院,昨天晚上韩宁因伤心过度高烧不退,雷霆送她来医院打吊瓶时,正好被值夜班的朱逸群抓了个正着。
为了将来的幸福生活,雷霆拿着药,送退烧的韩宁回了面店后,又乖乖回了医院。药浴加针灸,雷霆被朱医生困在医院整整8个小时。
朱医生很满意雷霆的听话,一边取雷霆腹部的银针,一边道:“之前喝药只是调理身体,现在你的身体调理差不多了,也该进入正式治疗阶段了。”
“不会每天都要药浴和针灸吧?”一天八个小时都‘浪费’在医院,雷霆想想就烦躁不已。
“呵呵,放心,你想来,我还不愿意呢。每天晚上必须睡够八个小时,早上八点准时来医院针灸,连续七天。七天后我看过你的情况后,再调整治疗方案。”
“针灸需要几个小时?”雷霆开始掰手指,计算接送韩宁的时间。
“四个小时吧,怎么?你有事?”
“嗯,有事,十二点要接宁宁放学。”雷霆算完了,立刻道:“八点这个时间不行,每天早四十分钟。”
“哈?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我早上八点才上班,凭什么早来四十分钟。你知道四十分钟对我的睡眠来说有多重要吗?”朱医生被雷霆的理直气壮气得直跳脚,他就说,雷霆这个病人他不想接,可这狗东西就盯上自己了!
雷霆默默鼻子,多少觉得自己有点不厚道。突然呲牙一笑:“我老战友的女儿,今年22岁,机械厂的会计员,人嘛,聪明又漂亮,绝对是你喜欢的类型。”
正好孙叔想让他帮忙介绍个靠谱的战友,朱逸群刚好喜欢聪明漂亮的,他正好做个顺水人情。
“你想骗我?”雷霆这性子,怎么突然抢街道大妈的活了?
“机械厂朱厂长的小女儿,退过亲,但人品不错。”
“不对劲,很不对劲,你会关注别的女同志?你肯定是骗我的!”
“她和宁宁关系不错,宁宁的眼光多高,能和她玩在一起的,品行绝对错不了。”
(韩宁:你胡说,她是麻烦精,不是我朋友。)
朱逸群不信雷霆那套理论,但他不想错过。能做会计的智商肯定没问题,再加上漂亮这一项就更好了。退亲不是什么大事,又不是结婚。朱逸群表示很满意。他都25了,正是想媳妇的年纪。
“什么时候见面?”
“啧啧,翻脸真快。出了医院大门我就去给你问!明早就能给你消息!”
“行,明早七点二十见。七天一天都不能少。要是半途而废,你这辈子都别想要孩子了。”
雷霆慎重点头:“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