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散去，回到后院。
陆江临脸上强装的沉稳之色尽数褪去，眉宇间是化不开的郁结。
他望着沈知念，终是忍不住问道：“……念念很开心？”
沈知念抬眸看向他，似笑非笑道：“夫君官至左相，我得封一品诰命，阖家荣光，自然开心。”
她答得坦荡，反倒让陆江临心头的猜忌更盛。
他上前一步，语气里能听出不甘，或者说不安：“你开心，究竟是因为我陆江临是你的夫君？还是因为……我能给你身份、地位，以及人人敬畏的诰命荣光？”
沈知念的眉眼间，再不见丝毫温婉，露出了锐利的底色。
她没有回避和假意辩解，淡淡地问道：“夫君今日是要同我算旧账？”
陆江临一噎，被沈知念直白的语气刺得脸色微变。
“我知你心中所想。”
沈知念向前半步，目光直直落在陆江临脸上，犀利道：“夫君觉得你今日的相位，大半都是靠我筹谋得来。所以，你自卑，不安，怕旁人知道堂堂左相，要靠妻子谋划立足。”
“你更疑心，我嫁你、助你，从不是因为情意，只是为了借你的手，登自己登上高位！”
她每说一句，陆江临的脸色就白一分。
那些藏在心底最隐秘，最不敢示人的心思，被沈知念剥开展露，让陆江临狼狈又难堪……
“我、我何曾说过这些！”
陆江临急声反驳，却明显底气不足。
沈知念轻笑了一声：“说没说过，有什么区别吗？你心里难道不是这么想的？”
陆江临恼羞成怒道：“就算是，那又怎样？！”
“念念，你对我，可曾有过半分真心？！”
沈知念都快被他逗笑了：“夫君啊夫君，我是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为官之道，切忌贪多。有时候什么都想要，到头来可能什么都得不到。”
“做人又何尝不是这个道理，你怎么能既要又要呢？”
陆江临下意识反驳道：“难道……难道在你眼里，我身上就没有一点可取之处吗？”
沈知念道：“你有才华，这一点不假。”
“可若没有我变卖绣品为你铺路，没有我替你梳理官场人脉、规避明枪暗箭，你凭什么连中三元？凭什么在朝堂站稳脚跟？”
“是凭你心比天高？还是凭婆母和小姑三番五次拖你的后腿？”
陆江临被戳中痛处，身形一晃，脸色青白交加……
他想怒斥沈知念放肆，可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骂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全是事实……
“我助你，的确有我的心思。”
沈知念坦然地承认了：“我是要做宰相之妻，要做一品诰命夫人，站在万人之上！”
“可我若不助你，你便没有今日。”
“我若不爱重你的才华，大可另择高枝，何必在你这个寒门学子身上耗上七年？”
陆江临僵在原地，心头又酸又涩，又怒又愧。
他被念念的锋芒吸引，又被她的清醒刺痛。
他依赖她的扶持，又憎恨自己离不开她……
陆江临低着头，委屈道：“可你……可你从未对我说过一句爱我……”
说到底，他恨来恨去，也不过是恨念念不爱他……
沈知念看着陆江临这副模样，眼中满是嘲讽：“爱？”
“夫君可还记得，七年前你我大婚当晚，约定我助你平步青云，你此生不纳二色。”
“那时你满口答应，可随着你的官越做越大，后院抬进来的小妾有多少？”
“如今，你竟问我要真心，你配吗？！”
陆江临反驳道：“可那些妾室在你面前，哪一个不是跟鹌鹑似的？你也没兴趣去为难她们，那还介意什么？”
“再说了，你自己、你自己不也……”
沈知念冷笑着反问：“不也什么？”
“你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靠我得来的。凭什么你可以违背承诺，小妾成群。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就是天理不容？”
陆江临被堵得哑口无言，心口一阵闷痛……
方才的猜忌，此刻都化作了无力……
陆江临忽然明白，他从来都没有真正拥有过她。
念念永远不会被他掌控。
最终，陆江临也只能恨恨道：“……不管怎样，他们都只是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唯有我才是你的正夫！”
沈知念摇了摇头，连反驳都懒得反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敷衍：“是，是，是。只要你当好这个左相，好好往上爬，你自然会是我的正夫。”
“夫君有闲工夫计较这些，不如好好想想后日的宫宴，入宫后该做些什么吧。”
看着沈知念眼底毫不掩饰的不耐，陆江临的满腔郁气无处发泄，最终只能攥紧双拳，狼狈又窝囊地转身离去。
他刚走，门口便传来了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来人抱着一把紫檀琵琶，身段窈窕，眉眼柔婉，正是陆江临从前从江南带回的宠妾。
她曾是秦淮河上红透半边天的歌姬，一手琵琶弹得绕梁不绝。
入府后，这个宠妾眼亮心明，很快便看清陆家真正掌权的人是谁，转头便一心一意侍奉起了沈知念。
宠妾福身行礼，语气甜软，满是恭顺：“妾身恭喜夫人得封一品诰命！”
“这是天大的喜事，妾身特来为夫人弹几支新曲助兴。”
沈知念向来喜欢她的知情识趣，含笑道：“起来吧。”
“弹来听听。”
宠妾喜不自胜，随即坐在软凳上，怀抱琵琶，纤指轻拨。
弦声清越婉转，伴着她软糯的吴侬软语缓缓流淌，曲调柔媚悦耳。
沈知念靠在椅背上，闭目听曲，神色渐渐松弛下来。
很快便到了后日。
清晨，天光大亮。
陆府上下忙碌起来。
沈知念在菡萏和芙蕖的伺候下，起床梳妆打扮。
两人皆是从儿时，便侍奉她的贴身大丫鬟，年岁渐长，早已到了适嫁的年纪。
早前沈知念便动过为她们寻一门稳妥夫家的心思，想给两人备上丰厚的嫁妆，今后安稳度日，也算不负多年相伴。
可沈知念刚提了一句，菡萏和芙蕖便齐齐跪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