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意逐渐侵蚀神智……
沈知念的身形虚晃，重心瞬间不稳，身子骤然往前一个踉跄，整个人便要直直扑下去……
帷帽随之掉在了地上。
以顾锦潇刻入骨髓的自持，本该侧身避开，恪守男女大防。
可这一刻，理智终究慢了心念半拍……
他的身体的反应，远远快于脑中的规矩。
顾锦潇的手臂下意识伸出，稳稳揽住了沈知念的腰侧，力道克制却牢靠，将下坠的人扶住。
猝不及防的贴近，打破了两人自相识以来，所有的界限和分寸。
这是他们第一次靠得如此近，近到呼吸交织，彼此的气息无所遁形……
清冷的秋风里，沈知念身上淡淡的冷香，夹杂着浅浅清冽的酒气，丝丝缕缕钻入顾锦潇的鼻尖……
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面对朝堂风云、百官对峙、权贵施压都始终冷静自持的右相，此刻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自幼熟读圣贤书，恪守纲常，一言一行皆以礼法为尺，从未跟女子有过亲密的触碰。
更不必说对方还是左相之妻，身份敏感……
理智在疯狂提醒顾锦潇松手，划清界限，杜绝一切瓜葛。
可手中触到的柔软，怀中浅浅萦绕的气息，让他所有的规矩底线，都在这一刻悄然松动……
顾锦潇的手指，死死克制着收紧的力道，却终究没有放开。
沈知念被稳稳扶住，恍惚间稳住身形，微微仰头。
距离近得过分，她抬眼便能清晰看到，顾锦潇冷冽的眉眼。
月色落下来，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条。长睫低垂，神色紧绷。
平日淡漠的眉眼，此刻染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局促。
沈知念的视线缓缓下移，骤然瞥见他微微泛红的耳尖，藏在墨色发丝下，格外显眼。
她的心头莫名一动，觉得稀奇又新鲜。
权倾朝野、铁面无私、不苟言笑的右相顾锦潇。在朝堂上杀伐决断，寸步不让，竟也会有窘迫的模样。
醉意翻涌，沈知念的神智逐渐混沌，毫不避讳地打量着顾锦潇。
不得不承认，过往数年，她一心沉浸朝堂博弈，满眼皆是他的固执古板、步步紧逼。
她忌惮他的权谋和手段，下意识忽略了这个男人的容貌。
如今近距离细看，沈知念才发觉，顾锦潇生得极为出挑。
眉目端方深邃，轮廓清隽冷峭，气质清正孤绝。
此时此刻，他褪去了朝堂上的凌厉锋芒，骨子里的清雅尽数显露。
冷色风骨，俊朗逼人，是极为夺目的长相！
一想到这个男人日日在朝堂上跟她针锋相对，处处拆她谋划，压她新政，逼得她心力交瘁。
沈知念心中，忽然涌起了一阵恶趣味……
她的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尾染着醉后的慵懒媚色，仰头望着僵住的男人，语气慵懒又直白，挑衅地问道：“顾锦潇，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话音轻飘飘地落下，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顾锦潇的身体僵硬得越发厉害，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垂眸看着眼前醉眼朦胧的女子。
她那双素来冷静通透、暗藏城府的狐狸眼，此刻覆着一层水光，懵懂又狡黠。
直白地戳破了他刻意掩藏的方寸之乱……
过往无数次的朝堂交锋，明争暗斗，流言风波，他都能从容应对，不动声色。
可此刻，一句轻飘飘的问询，却让他无从辩驳……
沈知念本以为，以顾锦潇刻板守礼、严守风化的性子，定然会厉声呵斥她不知廉耻。以礼教大义，斥责她失仪越矩。
可顾锦潇只是抿紧薄唇，下颌线条冷硬，一言不发。深邃的眼眸沉沉锁住她，情绪晦涩难明，沉默得反常……
这样隐忍的模样，更加勾起了沈知念的恶趣味。
长久被他压制的郁气、连日积攒的烦闷，全都化作想要捉弄他、逼他失态的念头。
沈知念少有肆意妄为的时候，难得酒意上头，无人约束。眼前又是处处跟她作对的劲敌，自然不愿轻易放过。
她微微倾身，凑近了顾锦潇几分，语气愈发轻慢、大胆：“右相生得如此好看，既然这般在意本夫人，不如放下朝堂身段，来侍奉本夫人……如何？”
这话极尽放肆，荒唐越矩，狠狠踩在礼教之上！
若是传出去，足以毁掉两人的名声！
林间风停，落叶静落，气氛瞬间凝滞到极致……
顾锦潇的眸色骤然一沉，墨色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似是震惊，又似是压抑、隐忍。
他定定望着毫无顾忌、肆意妄言的沈知念，沉默良久，竟吐出了一句背离他一生准则的话：“……与陆江临和离。”
二十八年，顾锦潇生于书香世家，长于礼教熏陶。
入仕以来，他恪守本分，忠君守礼，谨守人伦。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念想，更不曾触碰世俗禁忌。
而这句，是他此生说过最离经叛道、违背纲常的话……
没有玩笑和戏谑，字字认真，沉甸甸的……
沈知念微微一怔，醉茫的脑子，迟钝地消化着这句话。
随即，她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只当这是顾锦潇的一场算计。
沈知念脚步微动，脱离他的搀扶，摇晃着后退半步，眼神冷了几分，言语尖锐：“……原来如此。”
“右相在朝堂上处处针对陆江临，用尽手段也没法彻底压垮他，扳倒左相一脉。便想着用这种法子，挑拨我与夫君的情分，好分而化之？”
“顾锦潇，原来你也这般阴险。”
顾锦潇闻言，胸口骤然一闷，一股郁气直直堵在心口。
朝堂之争，各凭政见、理念，他不会以内宅妇人为棋子，更不屑用挑拨夫妻关系的手段，达成目的。
但在沈知念眼中……这全是阴险算计。
顾锦潇心中怒意翻涌，却不曾发作，只是周身的气息越发冷沉。整个人沉默不语，没有辩解。
沈知念看着他隐忍沉怒的模样，心头的气闷依旧未消。
晚风拂过，酒意愈发浓烈。
她望着眼前沉默的男人，醉意朦胧地唤道：“……顾锦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