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婉柔看着这一幕,心中说不难受,那是假的。
自从进宫之后,她接触最多的,便是庄婼仪宫里的人。
尤其是青烟和荷惢,私下见到也会聊几句。
她们也会在遇到其他宫女议论贬低张婉柔的时候,为她出头,训斥那些身份比她们低的奴婢们。
虽然仅仅如此,却也是她们能给张婉柔最大的支持和善意了。
最相熟的人,死在眼前,她怎么可能会无动于衷?
可她也很清楚,青烟和琐珠二人,所做一切,不过是为了庄婼仪能好好活下去。
她忍着心痛,温声开口,“听闻姜阁老在朝堂上,素来主张‘众生平等’,除却身份门第之别外,这世间生命,当同价同值,无分贵贱。”
“那妾身敢问阁老,奴籍贱户的性命与簪缨世族的性命,书生百姓的性命与贵族官勋性命,是否平等?是否,也适用您的那套理念呢?”
张婉柔语气表面温婉,实则锋利异常,是能让许多人哑口无言,又十分钦佩的话术。
姜云天门生遍布天下,除了朝堂上的官员之外,更多的是寒门学子与大儒文宗。
他们没有官身,却执掌文脉,在民间一呼百应。他们最尊崇的,便是姜云天的“众生平等”理念。
这个理念是在告诉天下百姓、士子:即纵无乌纱,民命亦重于泰山!
这理念,对这群渴望打破阶级壁垒的读书人来说,简直是天籁!
是以,他们自发地拥护姜云天,视其为孔孟再世的大智慧之人!
这是姜云天在民间的威望,更是萧炆翊不能随意动他的,最根本的一个原因。
然而,张婉柔此时问出这样的话,就等于是在逼迫姜云天做选择!
要么,选择两条奴婢性命不够抵太后之命,坚持逼迫皇上让庄妃为太后抵命。
这样一来,就等于他亲手推翻了自己在大靖树下的威望。
要么,他就此作罢,继续奉行他“众生平等”的理念。
杀人者,以命相抵,不论身份,地位,阶级!
金华门中,除了大雪还在簌簌地下,其他声音几乎听不见。
若不是能看见人们在昏暗的光线中,呼出的白色雾气,只怕路过的人都要以为,这是一群没有生命的冰雕了!
万籁俱寂,时间过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能让人感觉莫名的紧张和窒息。
所有人都在看着姜阁老,似乎在期待他的回答。
就是萧炆翊,都在张婉柔的身侧,怔怔地看着她,眼底似有一抹惊喜闪过。
他没想到,她竟然能将姜云天逼到这个程度!
下面的温之瑢也意外地看了一眼张婉柔,对这个传言中满是诟病的宁嫔,有了一个新的认知。
宴席上,温之瑢的夫人气定神闲地坐在那,身旁,是特意拉过来同坐的白书芽。
她看向白书芽,眼底满是赞赏:“就凭这两句话,你这姑娘,就该让天下人刮目相看!”
白书芽脸颊微红,眼底热泪盈眶。
她从不知道,平常看起来甚是柔弱的大女儿,竟然会有如此犀利又强大的一面。
那粉衣少女,一脸崇拜地看着张婉柔,低声道:“果然是我们白家的女儿!帅!”
白书芽隐隐听见“白家”两个字,神色怔了怔,看向那个明媚少女,不解地问道:“姑娘,你,方才说什么?”
少女看到温老夫人投来的警示目光,当即噤了声,笑笑道:“没,没说什么,侯夫人听错了。”
场面一片死寂。
萧炆翊看向姜云天,心中有种油然而生的自豪感。
那种感觉很奇妙,有种常年被欺负惯了的人,忽然有人撑腰,当即挺直了腰杆儿的感觉。
狗仗人势?
他脑子里忽然迸出这么一个词,转而就把这个词从脑子里抹去了,换成了“与有荣焉”。
“姜阁老,宁嫔的问题,很难回答吗?”
“朕还以为,您会坚定地说‘当然适用’!”
姜云天阴着脸,对萧炆翊的讥讽生出几分怒意。
“皇上,这可是太后!!”
“您觉得两个奴婢的性命,能抵得了太后的命?”
萧炆翊摇头:“不是朕觉得,而是姜阁老觉得!”
萧炆翊就是要姜云天,在满朝文武面前露出他的狐狸尾巴!
温之瑢也在旁边煽风点火,说道:“看来,姜阁老口中所谓的‘众生平等’原来也是分人的!”
“所谓平等,不过就是同阶层人员之间的平等吧?毕竟,奴之命,如何比得过主之命?”
“是以,书生百姓的性命,也同样比不过官员世勋的命!”
“原来,一切不过就是一个空喊口号啊!”
“也不知道天下书生知道后会不会觉得失望?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人……”
姜云天冷漠地看着已然失去气息的两个婢女,最后看向庄婼仪,冷冷地问道:“即便她不能为刺杀太后之事负责,那皇上打算如何处置她私通外男之罪?”
此时,鲜于休看着悲伤不已的庄婼仪,内心满是悔恨和惭愧。
他没能保护好她,反而让她陷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这时候,他才发现,原来宁嫔的警告,从来不是危言耸听……是他,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行为。
如今,为了刚刚平反的庄家,为了她……他都该站出来了!
他挣开身后的两个侍卫,走到了台中央,对着百官官眷肃冷而立,挺拔的身姿透着一抹说不出的决绝坚韧。
他抬高声音,高声道:“我鲜于休原本只是一个战场遗孤,是庄家抚养我长大成人。当年庄家受难,我不在京城,这些年只为庄家清白奔走。”
“今日擅闯禁宫,我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为庄家翻案!”
“奈何,我孤身一人,终究是斗不过朝野上遮天大手,被其利用……”
“姜云天,我养父庄勊,不过就是揭露你们姜家一角阴私,你们便设下这惊天大局,想要害他全族性命!”
“今日,即便你的名字没有出现在这桩案子当中,整个天下百姓却都会心知肚明,你与这件事逃不了干系!”
“然而,最可憎的是,你身居高位,为老不尊,为一己私利,竟然污蔑一柔弱女子的贞洁清白!”
“使用如此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你果然不负‘姜阁老’之名!”
姜云天被阴阳的脸色漆黑,恨不得一拐杖戳死那满口胡言的刁民!
“今日,我鲜于休愿以死明志,捍卫我小妹庄妃的清白,也要捍卫我庄家门风之清正!”
话音一落,伸手往旁边侍卫手上狠狠一拍,守卫手中的刀眨眼就来到了他的手上。
众人一惊,正要有所行动,却见他将刀锋对上了自己的脖子,最后的目光,看向了庄婼仪。
“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