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任何时候都来得更激烈些。
千丝万缕的白,密密匝匝地织就成一张巨大的网,将这座京城严密地笼罩其中。
金华门的喧嚣散了,车马一驾一驾离开,只剩这铺天盖地的白,在沉默地坠落。
那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哀伤和死寂,呼啸而下的冷风,仿佛在低声吟唱某种委婉哀歌。
为死去的人,为飘散的魂,为那终其一身,不得实现的向往和遗憾……
张婉柔站在廊檐下,望着那檐角上挂着的,被风雪不断拍打的宫灯,怔怔失神。
青宁拿着汤婆子站在她身后,多番苦劝,却始终没能将其劝回屋内,连暖手的都不要。
外面很静,又很吵,好像有许多人在说话,在哭,在慌乱奔走……
可她,仿佛都听不见了。
她有些迷茫了。
迷茫自己的未来,该向何处而去?
在这深宫,一辈子以色侍人?
亦或者是爬到那高处,成为人人仰望的存在?
可多高处,才能保持一辈子平安呢?
即便是皇后那个位置,走错一步,也只会是满盘皆输!
更别说,她如今只是一个小小的嫔,即便顺利生下皇子,她又能坐到哪个位置呢?
她的孩子,能平安在这吃人的宫廷里长大吗?
太后没了,静妃软禁了,张婉音被贬为奴了,就连淑妃都被打入了冷宫……
曾经得罪过她的人,基本都没了好下场,而她唯一真心相交的人,也不得善终……
这后宫里,她的仇人,她的朋友,全都没了……她还有留在这里的意义吗?
庄婼仪向往的自由,她又何尝不向往?
上一世,她因为爱上萧炆翊,心甘情愿留在后宫为他生子,承受孤寂冷落。
可这一世,上天给怜她重新来过的机会,难道,也是要她在这里孤注终身的吗?
不!
她不要!
她不要待在一个满是孤魂野鬼的深宫红墙内,不要一辈子,被各种规矩礼仪困死半生,更不要日日睡在一个,心里只有别的女人的男人枕边。
伴君如伴虎,这句话说的何止是她?还是她未来的孩子!
将来,等皇子们长大成人,这夺嫡之争,只会比后宫斗争更加残忍无情!
手足相残,同室操戈,甚至连父子之情,或许都将成为权利的祭奠品!
她的孩子,要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吗?
他承受得住萧炆翊的锤炼,以及那高台之上的寒冷吗?
亦或者,当他的兄弟站上那至尊之位时,会许他逍遥王位,悠然一生吗?
很明显,这些答案,都是扎心的,血淋淋的,让她心生彻骨寒意的!
这时,冼儿穿着斗篷和连帽,从风雪中快步而来。
“娘娘,皇上将庄妃带去了乾清宫,据说,已经喝得不省人事了!”
“太后娘娘那边,太医们还在全力救治,但听传出来的消息说,可能撑不了几天。”
“承乾宫已经乱成一团,三公主哭个不停,要找母妃……荷蕊怎么哄都哄不好……”
说到三公主,冼儿的眼泪也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要说庄妃的离去,谁最可怜?那除了三公主,怕是也没别人了。
想起庄婼仪临终时的嘱托,张婉柔将手伸到唇边连喝两口暖气,搓了搓几乎要冻僵的手心。
“我会看看三公主,你们别跟着了。”
“娘娘!”青宁担忧地看着她,想说要不要她陪着一起?
张婉柔没说话,沉默地离开,青宁想跟上去,却被冼儿拉住了手。
“娘娘心里很不好受,咱们还是听话吧……”
青宁无声叹息,心情似乎被整个承乾宫的气氛影响到了,沉闷压抑,又透着一抹难以言喻的悲凉和伤感……
……
张婉柔来到主殿的时候,宫里乱糟糟的,下面的太监宫女,都在议论今日金华门之变。还在猜测,太后被刺杀,到底是不是庄妃所为?
“听说,刺杀太后的青烟和锁珠,被皇上下令五马分尸了!”
“天哪!人都死了,竟然还要被分尸,皇上是不是太狠了些?”
“那可是太后啊!奴婢刺杀太后,没活着让她们分尸都不错了!”
“可不是!这两个人,平常就仗着庄妃疼爱,对我们颐指气使,如今好了,总算是遭报应了!”
空气中陷入一阵沉默。
说话的,是曾经犯错被青烟和锁珠处罚过的人,但其他人没有被针对过,所以并没有附和这话。
不过,那两人已经不在了,他们也不会因为那两人与其他人翻脸,那得不偿失。
“也不知道咱们宫里的人,会不会受到牵连,我可不想这么早就死啊!”
“如今庄妃娘娘不在了,不如趁这机会,咱们赶紧各谋生路去吧?要是运气好,得到其他宫收留,说不定就不会被牵连了!”
“对对对……”
……
张婉柔冷冷地站在那,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越发对这个烂透了的后宫,生出浓浓的厌恶感。
有人发现了张婉柔,连忙拽了拽其他人一同行礼。
张婉柔冷冷地开口:“主殿的管事,现在归谁?”
“回娘娘,是陈嬷嬷,在三公主院里。”
张婉柔转身,冷冷地丢下一句:“各自去找陈嬷嬷领罚,掌嘴二十。”
众人脸色一白,却也不敢反驳,只低低应了声,“是”。
来到三公主房外的时候,荷蕊抱着萧沅,不停地安抚。
即便萧沅哭得很大声,还时不时地捶打她,她也一直哽着声音,用最大的努力安慰着萧沅。
“为什么不让我去找母妃?外面那些奴才说的什么意思?我要去见母妃!”
荷蕊哽咽着声音,柔声道:“三公主,您听话,娘娘有事在忙,很快就回来了!”
萧沅听不懂她的言外之意,她只知道,荷蕊姐姐在哭,她的心,很慌张,很难受……
“荷蕊姐姐,我想去见见母妃,我保证不会打扰母妃的!你就让我去见见母妃吧!”
“你放开我,我要去找母妃……”
张婉柔走了进来,只看见荷蕊泣不成声,紧紧抱着萧沅。
“三公主。”
她的声音,让屋内两人都怔了一下。
萧沅看见她,立即从荷蕊身上挣开,扑进了张婉柔的怀里。
“宁娘娘!!”
“他们说,我母妃死了……说我再也见不到我母妃了……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我为什么见不到母妃了?她去哪了?”
“母妃说了,要带我去宫外看很大的世界,去看山川,去看河流,去看人间烟火……”
“我有很多话都听不懂,但是母妃说的时候,很开心……我想,那一定是母妃喜欢的生活……”
“宁娘娘,母妃是自己走了吗?她不要我了吗?”
“我不想离开母妃,我想和母妃一起走!!”
小小的孩子,声音断断续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而张婉柔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因为孩童的几句话,再次泪流不止。
萧沅才不过五岁,被庄婼仪事无巨细地照料着,认知只有美好的事物。
她要怎么告诉她,她的母亲不是不要她了,而是去了一个,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她开不了口,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最后,她压着声音和悲伤,轻声道:“沅儿乖,沅儿听话,母妃去了她很向往,也很自由的世界!”
“只是,她走得太急了,来不及带你一起走,你再等等。等有一天,她会回来接你的!”
“或许,宁娘娘有机会,带你去找她,好吗?”
懵懂的孩童,不会分辨真假,只凭着一腔信任点了头。
“宁娘娘,您说的是真的吧?”
“真的会带我去找母妃的,对吧?”
张婉柔眼底含泪,视线模糊,却还是强撑起一抹笑容点头。
“会的……”
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