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苏婧怡把苏糖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妈妈听你的，一定会好起来的。妈妈还没看我们糖糖长大呢，怎么舍得走。”
苏糖拼命点头，眼泪甩落在被子上，她飞快地用袖子擦掉，怕妈妈看见。
苏婧怡说了这么一会儿话，精神头就像被抽干了似的，眼皮沉沉地往下坠。她还想再跟女儿说点什么，可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最后一点意识也淹没了。
她的手指还搭在苏糖的手背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嘴角还挂着那个没来得及收回的笑容。
苏糖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握着妈妈的手，直到确认她已经睡熟了，才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掖好被角，踮着脚尖退出病房。
秦晋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捏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苏糖出来的时候他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惨白的灯光下撞在一起，谁都没有先开口。
苏糖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张纸——是病历的复印件，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看不太懂的医学术语，但右下角那个红色的“病危通知书”印章，她认得。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说吧。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秦晋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口袋里，看着她红肿的眼皮和脸上还没干透的泪痕，沉默了几秒。
“主治医生说，阿姨的癌细胞已经大面积扩散到了淋巴和肝脏，身体太虚弱了，现在任何治疗方案她都撑不住了。”秦晋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的手指在身侧攥得很紧，指甲嵌进掌心里，“医生说，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他顿了一下，看着苏糖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还是把后面的话一并说了出来：“阿姨其实很早就知道自己病了。但是她没有住院，也没有告诉你，怕影响你复习。”
苏糖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她一直用药物维持着，但那些药只能暂时缓解疼痛，治不了病。医生说，现在继续用药吊着，只会让她更痛苦。”秦晋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又沉了几分，“她这个病有一个长期症状是小腹胀痛，每次发作的时候疼得直不起腰，吃止痛药都没用。你看到过她捂着肚子，对吧？那不是肠胃不好。”
苏糖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去了所有骨头，靠在墙上，慢慢地滑了下去。她蹲在墙角，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无声地颤抖。
“……那么早就开始疼了。”她的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出来，哑得几乎听不清，“每天疼成那样，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我天天跟她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我看着她捂肚子，她说是吃多了胀气，我就真的信了。我怎么会信呢……”
自责和愧疚像两只无形的手，一左一右地扼住苏糖的喉咙，让她连呼吸都觉得疼。她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臂弯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颗看不见的尘埃。
秦晋在她旁边蹲下来，安静地陪着。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没有人打扰这两个蹲在墙角的孩子。
第二天一早，苏婧怡醒了。她睁开眼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色映得比昨天好了许多。她撑着床沿坐起来，又扶着床头柜站起来，在病房里走了两步，步子虽然慢，但稳稳当当的，不像一个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癌症晚期病人。
她转过头，对刚进门的苏糖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很久违的光彩：“糖糖，你看，妈妈能站起来了。我们回家吧，妈妈不想待在医院里了。”
苏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刚从食堂打上来的小米粥，看着苏婧怡那张忽然有了血色的脸，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她把小米粥放在床头柜上，走过去挽住苏婧怡的胳膊，把脸贴在她肩头蹭了蹭，闷声说：“好，我们回家。”
她让苏婧怡在床边坐着等，自己跑前跑后地办出院手续、收拾东西、拿药。秦晋帮她拎着大包小包，在住院部一楼的大厅里等着。
苏婧怡走出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阳光和风都装进肺里带走。她笑得很开心，跟每一个认识的护士挥手告别，还说回去要给糖糖做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秦晋落在最后面，等苏婧怡和苏糖走出大门，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打了好几遍的号码。
“人找到了吗？”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他的眉头拧了一下，“无论用什么方法，一定要见到他。”
秦晋原本是想亲自跑一趟京都的，但是苏婧怡这边的情况让他根本抽不开身。
他终究还是来得太晚了。
回到家之后，苏婧怡的精神出奇地好。
傍晚的时候她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回来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在厨房里忙活了大半个小时。
苏糖寸步不离地在旁边陪着。糖醋排骨出锅的时候，苏婧怡夹了一块吹了又吹，递到苏糖嘴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像很多年前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第一次给女儿做饭时一模一样。
那顿饭三个人坐在一起吃，苏婧怡不停地给苏糖夹菜，给秦晋也夹了满满一碗，嘴上念叨着“小秦太瘦了，多吃点”。苏糖埋头扒饭，把眼泪和米饭一起咽下去，硬是没让一滴落在碗里。
吃完饭苏婧怡说想看夕阳。苏糖扶着她坐到窗边那把旧藤椅上，她靠在椅背上，透过那扇小小的窗户，看着远处天际线上那一轮橙红色的落日慢慢地往下沉。
“今天的晚霞真好看。”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毯上。
这时候秦晋的手机响了。他走到门口接起来，电话那头的人激动地说道，“人找到了，话也带到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身后传来苏糖变了调的惊呼：“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