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雅轩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周俊彦坐在上首,正与一群翰林谈书论学。他穿了一身靛蓝锦袍,料子倒是好料子,只是撑在他身上显得局促,像是借了别人的衣裳穿。
他长相原本不算丑,五官端正,眉骨尚可,偏生鼻孔大了些。说话时喜欢微微抬起下巴,叫人第一眼瞧见的就是他那翕动的鼻孔,尤其如今是冬日,他一呼一吸间两管白气喷出来,格外惹眼。
这些翰林都是被福宁郡主请来的,看在福宁郡主的面子上,对于周俊彦也算不吝赐教。
故而当福宁郡主过来,让一众翰林去参宴时,周俊彦第一反应却是恼怒,他觉得福宁郡主实在不识大体,没看到他正在请教问题吗?
那什么赏梅宴有什么打紧的?
待人都退出去后,周俊彦不悦的盯着福宁郡主:“宁宁,你没看到我在与诸位学士论学吗?你怎得这时候过来。”
福宁郡主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心道:本郡主这辈子也是作孽了,今儿请来的这些翰林也是凭白遭老罪,要给你这货色讲学。
还论学。
呵,大言不惭的东西,看不出人家瞧你那眼神如看蠢猪吗!
其实周俊彦也并非没有才学,毕竟是考上举子了的。
但区区举子放在翰林院算个什么啊?翰林院里一抓一大把状元榜眼,便是最末等的翰林院庶吉士,那也是个进士!
周俊彦肚子里那点墨水,在人家面前是真真不够看!偏偏他以为人家客气,是真觉得他才华横溢。
福宁郡主杀心动了千万次,一遍遍安抚自己,忍住忍住,小不忍则乱大谋,先别让周俊彦起疑,不能打草惊蛇,得把这玩意儿背后的家伙找出来再说……
她抬眼,恰好看见周俊彦喋喋不休的嘴,说话间鼻孔一拱一拱的,几根倔强的鼻毛从边缘探出头来,黑黝黝的,像一根根针,狠狠地扎进她的眼睛里。
啊!!!!
福宁郡主猛得闭眼转身,拳头捏得绑紧,不行!忍不住了!啊!这人形大野猪!她想杀猪!!
周俊彦叽里咕噜了半天,见福宁郡主不但不像往日那样温柔小意的讨好自己,居然还敢不搭理自己,他只当福宁郡主是耍小性子了,语气又是一沉:
“宁宁,我知道你是郡主,身份尊贵,但你既然倾心于我,就该明白,女子以夫为天,以顺从为德。你今日这般任性,不顾我正在论学,贸然闯进来打断,这是你该有的态度吗?”
他负手而立,下巴微抬,配上那探出鼻孔的倔强鼻毛,显得格外理直气壮。
他开口就振聋发聩:“我周俊彦虽是一介举子,但胸有丘壑,他日必登青云。”
“你既然选了我,就该做那个站在我身后的贤内助,而不是在我与人论学时跑出来耍郡主脾气。你看看你方才那态度,像什么样子?传出去,别人不会说我周俊彦如何,只会说你福宁郡主不识大体、不懂事。”
福宁郡主的确被‘振聋’了,振得眼前一黑又一黑,杀意一股又一股。
这头人形大野猪在说什么!
他在说什么屁话!谁给他的脸!!
福宁郡主脸色发菜,死死捏紧袖角,楚昭送她的小纸人就藏在袖子里。
福宁郡主此刻只觉那倾心咒可怕至极,她简直不敢想象当初对着这头人形大野猪露出痴迷神情的自己是怎么个蠢样!
还有他这毫无自知之明的发言,天,她的耳朵聋了!
幸好七嫂嫂替她解了咒,否则……
福宁郡主浑身一个哆嗦,那结果她不敢想。
周俊彦见福宁郡主半晌不语,脸色极差,难得反省了一下,觉得自己刚刚的话是不是说重了。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还带着一种施舍感:“我也不是要责备你,只是提醒你。你虽贵为郡主,但既然认定了我,就该以夫为尊。”
“往后我与人谈学论道,你在旁边端茶倒水、安静听着就好,不该插话的时候不要插话,不该出现的时候不要出现。”
“宁宁,你听明白了?”
福宁郡主背对着他,拳头捏得骨节发白,忍得双眼发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听明白了。”
周俊彦满意地点头:“这才对。好了,我饿了,带路吧,去赴宴。”
福宁郡主喃喃道,“吃什么吃,谁看着你那猪脸还吃得下饭,梅园里有没有猪圈哪儿来的地儿给你吃饭。”
周俊彦愣了下:“你说什么?”
福宁郡主双眼赤红:“我忍不住了……”
福宁郡主顺手拿起砚台,转身就要一砚台砸死周俊彦,却砸了个空。
刚刚还喋喋不休的周俊彦,竟不知何时软倒在了地上。
吱啦——
门从外被推开,楚昭不紧不慢走进来,后方的东离月将门关上。
楚昭信步走来,看了眼地上昏过去的周俊彦,再看向双眼发红气到发抖的福宁郡主。
玄昭王老人家罕见露出了佩服的神情:“你居然能忍到现在才动手。”
福宁郡主气的嘴唇都在哆嗦,睁着圆圆大眼睛:“不是说不能打草惊蛇,他背后还有妖人指点吗?”
楚昭默了默:“……倒也不必如此忍辱负重。”
福宁郡主嗷得一声咆哮,拎起裙子对着地上昏过去的周俊彦一顿猛踩猛踹。
楚昭见她气发狠的样子,叹了口气:“你给他挠痒吗?”
福宁郡主愕然抬头:“啊?”她用十成力气了啊!
楚昭掏出一把匕首,匕首在她指尖转了个刀花,她随手递到福宁郡主跟前,“对这等玩意儿,当然要剥皮揎草才能解气。”
“一点点把他的皮剥下来,放心大胆下刀,有我在,保准他被你剥完还在喘气。”
玄昭王笑眯眯的教授晚辈。
福宁郡主对上这位七嫂嫂的笑颜,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真……真剥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