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又是元日大宴。
昨夜家宴,宣帝不曾出席,但今日这场大宴,他必然得露面的。
这老废物在前殿赐宴百官,而公主王妃、命妇等则入内朝宴,这回主持内朝宴的,正是安王的母妃娴贵妃。
内朝宴设在宝珠殿,殿如其名,藻井与梁柱皆嵌各色宝珠,珊瑚、玛瑙、琉璃、琥珀错落其间,烛火一照,流光溢彩,整座殿像一座搬不走的珠宝铺子。
珠光映着满殿金翠衣冠,反倒让人分不清是宝珠在发光,还是那些贵妇们头面上的珠翠在与藻井争辉。
楚昭入席时抬头看了一眼,心中默默估了个价,这一殿的珠子,够她当年养三万人马小半年。
啧,玄昭王手痒了。
娴贵妃和其他妃嫔还没到,殿内只有些命妇带着女眷零星落座。
楚昭一进门,殿内安静了一瞬,那些命妇隔得老远行了个礼,然后各自低头喝茶,无一人上前寒暄。
足见楚昭声名在外了。
楚昭乐得清闲,带着沉鱼和小武当,踱到一根镶满宝珠玛瑙的梁柱边,从上打量到下,又从下打量到上。
小武当盯着那些珠子早看痴了,偷偷伸手抠了抠,指腹间传来一阵微不可察的松动。她眼睛一亮,猛地抬头看向楚昭。
楚昭挑眉,嘴型动了动:放心大胆抠!
有了老祖宗的授意,小武当还怕个啥啊!
撸起袖子就要干!
旁边的沉鱼,头皮都麻了,但她面上很稳,自然而然的挪动步子,隔绝了周遭视线,助力自家的发财大路。
殿内众女眷虽不敢凑到楚昭跟前来,但眉眼官司却不少,或明或暗也都打在打量她这边的动静。
守在殿内各处的侍卫与宫人自然也在偷瞄着,不是没人注意到小武当的小动作,只是眼角抽搐的同时,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之感。
不会吧?
真有人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抠殿内的宝珠?关键这玩意儿怎么可能抠得下来?镶这么紧!
小武当指腹用力一捻,一颗鸽蛋大的玛瑙珠子悄无声息地落入她掌心。她面不改色,手指一翻,珠子便滑进了袖口。又一颗琉璃珠,又一颗珊瑚珠。沉鱼微微侧了侧身,遮得更严实了。
楚昭站在旁边,负手而立,面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观赏神情,仿佛她真的只是在欣赏这座大殿的建筑之美。
美啊~美不胜收啊~都到她碗里来吧~~
主仆三人抠珠子抠得来了劲,完全不在意周遭人的视线。
直到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
“见过幽王妃。”
楚昭回头,对上了郭氏的笑眼,云今欢陪在母亲身边,背脊挺的笔直,再也不似从前那般,可以佝偻着背,降低自己的身高,她脸上带着自信的笑,神采飞扬,瞧着精神头足足的。
就在楚昭转身的刹那,与郭氏同行而来的另一位贵妇人身子一僵,声音脱口而出:“林……”
剩下那个字被她强行咽了下去,黄望舒愕然的看着楚昭,又看了眼身边神色错愕的郭氏,内心几番惊涛骇浪后,这才冲楚昭重新一礼:“黄望舒见过幽王妃。”
“黄夫人不必多礼,谢老夫人身子可还好?”
“蒙王妃关心,老太太身子康健,近日还长了些肉。”
楚昭颔首,笑着道了句:“这是好事。”
郭氏在旁,起初还有些不明所以,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黄望舒是她的手帕交,之前因为谢灵瑶和云湘这对婆媳,就曾写信提醒过郭氏,还在信中说明了自家那金疙瘩被谢灵瑶借寿的事。
当时在信中,黄望舒曾提到过出手帮她谢府的乃是一位名叫林朝道君的高人。
联系刚刚黄望舒见到楚昭脱口而出的那个‘林’字,郭氏岂能不明白?
那位林朝道君,显然就是玄昭老祖宗啊!
郭氏心下感佩的同时,又有点本该如此的感觉,不愧是玄昭老祖宗!还得是玄昭老祖宗啊!
“王妃,小武当她是在……”云今欢注意到小武当整个人都贴到柱子上了,觉得有些奇怪。
楚昭浑不在意的哦了声,随手往云今欢手里塞了个珠子:“拿去玩儿吧。”
郭氏和黄望舒眼角都抽了抽,莫名觉得那珠子……有点眼熟。
然后她俩手上也被塞了一把。
“见者有份。”
郭氏和黄望舒看着手里的琉璃珠、珊瑚珠、大东珠……只觉得烫手。
两位当家主母第一次做贼似的,赶紧用袖子遮挡住手,神情极度不自然的看向周围。
却见周围的宫人和侍卫虽然表情怪异,但又像压根没有发现她们手里的‘赃物’似的。
楚昭浑不在意道:“放心,他们发现不了。”
至少今天发现不了,有障眼法呢。
郭氏和黄望舒神色僵硬的道谢,只觉手里拿着烫手山芋。
后者更是汗都要出来了,黄夫人看似稳得住,实则魂儿已经飘走好一会儿了。
她这辈子第一次上贼船当强盗,也是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分赃啊……忒刺激了。
比她发现林朝道君是幽王妃还要刺激。
郭氏也觉得刺激,但心里倒是不慌,这大玄朝都是白晟帝他老人家的,玄昭老祖宗撬自家的珠子玩儿,能是偷是抢吗?
她就算是去把历代大玄朝皇帝的皇陵给挖了,这历代皇帝也得老老实实受着。
郭氏想通了后,心安理得的将珠子揣好,还不忘对女儿道:“今欢你个头大,你去帮小武当挡着些。”
云今欢点头,眼睛发光,好玩,她也想上手!
黄望舒越发汗流浃背了,骇然的看了眼自己的好姐妹。
郭姐姐你共沉沦的也太快了吧!
黄望舒今儿受到的震撼太大,她看出郭氏与楚昭有话要说,便寻了借口,先去了自己的席位。
楚昭与郭氏站在一起,观她神情,想来云今欢还没告诉她云今佑已死的事。
不过,这事恐怕也瞒不了多久了。
昨儿见到的安王与沈长歌都极为反常,但对沈长歌,燕扶危所知不也深。
沈家女眷今儿倒是也会赴宴,但楚昭又不认识沈家人,但郭氏差点就当了沈长歌的婆婆,想来是很清楚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的。
“今儿内朝宴,安王侧妃想来也会出席。”
“郭夫人对她的为人了解多少?”
郭氏神色僵了下,眼底闪过一抹黯然与怨怼,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有些低沉:“自己生的孩子尚无法全然了解,更何况是别人家的孩子。”
“安王侧妃她……”郭氏神色间一闪而过迷惘,“在我长子失踪之前,我眼中的她是个性格坚韧、明事理、外柔内刚的好孩子。”
“但现在……我也说不清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了。”
沈长歌之父乃四品宣武将军,曾是云重山的副将,云今佑和沈长歌称得上是青梅竹马。
沈长歌是将军府嫡长女,但生母在她五岁时就过世了,其父后取了续弦,那续弦进门没过两年就生下了两儿一女,继室倒也不是个黑心的,但总归更偏疼自己肚子里出来的。
沈长歌自幼就是个清冷性子,与双亲关系不算恶劣,但也谈不上多亲厚。
郭氏一直很喜欢她,也相信她的为人,故而在她与安王那件事发生后,饶是正逢儿子失踪生死不明这等事前,郭氏也不曾怀疑她,反而是担心沈长歌被安王所欺。
若非沈长歌当面对郭氏口出恶言,承认自己早于安王有了首尾,郭氏是断不会信的。
时至今日,郭氏提起沈长歌,依旧是痛心多于怨愤。
楚昭听完郭氏口中的沈长歌,想起昨夜见到的女子,她沉眸不语,只摩挲着手里的珊瑚珠。
安王是个死人。
而沈长歌……那身业债,死后定是要下地狱,便是投胎,也只能投去畜生道。
思索间,各家命妇女眷都已到齐,珠光宝气的殿内渐渐安静下来。外头传来太监拉长了的唱礼声:
“娴贵妃、虞妃到——”
殿门大开,两位妃子一前一后步入宝珠殿。
当先的娴贵妃,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岁月在她脸上没有留下太多痕迹,只在她眼角添了几道细纹,却像画师在工笔美人图上最后勾的那几笔,反倒添了几分从容的风韵。她生了一张端方的鹅蛋脸,眉目清浅,不施浓妆,只唇上点了一抹淡淡的口脂,越发显得雅质兰蕙。一路行来,步态极稳,目不斜视,走到上首落座,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像一尊被摆正了的玉观音。
至于虞妃,的的确确是人比花娇,美丽,招摇且愚蠢。
她那皇贵妃的位置没当几天就被撤去,如今只是个妃位,一身装扮头面愣是越过了娴贵妃去,唯恐旁人不知她还有圣宠在身似的。
换做过去便罢了,但那夜群芳殿被屎给淹了这事虽然被宣帝下了封口令,但这世界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她越是这般招摇,越显得心虚。
只是在场的都不是蠢的,也没谁敢当着她的面儿笑话,至于背后嘛,那自然是哈哈哈哈哈哈哈——
楚昭没看这位便宜婆婆,倒是一直打量着跟着她们一道进来的沈长歌。
娴贵妃落座后,命妇女眷们起身见礼,之后便各自落席。
楚昭也与郭氏分开,去了自己的席位,也不知娴贵妃是不是故意的,竟将她的席位安排在了虞妃的边上。
而沈长歌这个娴贵妃的亲儿媳,位置竟还在楚昭的后边。
楚昭甫一落座,就听到一声娇哼。
虞妃媚眼朝她斜来,“旁人的儿媳都知进宫后先去向婆母问安,你倒好,自个儿先来席间招摇着了。”
虞妃满心的不悦,看楚昭是一百个不顺眼。
她今儿努力打扮,就想着决不能被娴贵妃给压了一头。
结果还没入席,她就被比下去了,还是在儿媳那件事上!
她知晓今儿沈长歌也要来,原本这个儿媳就是娴贵妃这朵白莲花身上最大的污点,虞妃还指着今儿靠这事儿挤兑娴贵妃,让她在命妇面前好一阵没脸呢。
哪曾想那沈长歌现在出息了,跟着安王去了封地后,竟做出了好多敛财的生意,那利钱,看的虞妃都眼红。
这沈长歌竟也是个孝顺的,进宫后给娴贵妃的献礼就是这些利钱,与股息。
虞妃当时在旁边,真是酸的眼珠子都要红了。
这沈长歌倒也会来事儿,邀请她要入了股,虞妃以后勉勉强强也能得些分红,这让虞妃又喜又酸。
都是儿媳妇,怎么自家这个既没眼色还混不吝呢!
虞妃越看楚昭越不顺眼。
楚昭酒杯刚举起来,又放下。
她看向虞妃,懒洋洋问:“什么味儿?”
虞妃漂亮的面皮猛的绷紧,这段时日她最怕听到的就是‘味儿’这个词。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差点就要炸毛:“你、你什么意思!”
楚昭似笑非笑看着她:“自是好奇虞妃娘娘用的什么熏香,味儿如此大,怪特别的。”
虞妃脸上一阵滚烫,总觉得楚昭是在含沙射影,她一时坐立难安,气的胸口一阵起伏。
慌乱间她看向席间女眷,总觉得这些低头饮酒的人实则都在偷笑自己。
该死的,这段时间宣帝老对她避而不见,她已搬出了群芳殿,可总觉得哪儿哪儿都有股味儿。
这该死的‘沈昭昭’!
她一定要让岐儿休了这刁妇!
虞妃恶狠狠的瞪了楚昭一眼,到底是没有愚蠢到在人前发作。
这边‘婆媳俩’的交锋自然也被其他人看在眼里,见虞妃吃瘪,有人偷笑,有人也觉得诧异。
虽说虞妃和幽王这对母子不亲的事儿并非秘密,但虞妃到底也是幽王妃的婆母,幽王妃也没了娘家,舅家也成了那副样子,她到底哪来的底气这般不给虞妃面子啊?
旁人怎么想的,楚昭没兴趣管。
她直勾勾的盯着虞妃瞧了会儿才挪开视线,目光又落到娴贵妃的脸上。
很好,一个娴贵妃一个虞妃,竟都有短命之相。
楚昭端起酒杯浅啄了一口,又偏头看向身侧席位的沈长歌。
业债比昨日的更重了。
这是向平民百姓借寿已不够了,把目标转到有大富大贵命格的嫔妃身上了?
“幽王妃是有何赐教吗?”
楚昭毫不遮掩的打量,沈长歌岂会感觉不到,她径直迎上楚昭的注视。
楚昭似笑非笑道:“沈侧妃可是在与人做买卖?”
沈长歌眸光微动,回道:“手下人做了些小本生意,让幽王妃见笑了。”
“能让娴贵妃和虞妃都参股,只怕这生意不小。”楚昭定定看着她:“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等好事,沈侧妃怎能忘了我这妯娌呢?”
沈长歌垂眸不语,片刻后,她冲楚昭露出一抹笑:“既然幽王妃想入股,我当然乐意之至。”
“本王妃便罢了,不过本王妃的一位忘年交,对此事颇有兴趣。”
楚昭说着,看向郭氏的方向。
沈长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对上郭氏视线的刹那,沈长歌神情僵了一瞬。
就听楚昭幽幽道:“沈侧妃的买卖,可愿带上英国公府啊?”
沈长歌猛然看向楚昭,刹那间,她莫名生出一种无所遁形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