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锐利的目光是一把刀,此刻的宋骁不知已经死了多少回。
车窗外,夜色如墨。
写字楼的广场上,拉扯还没停止。
谢云隐拿着文件跑出两步,发现忘记拿地上的纸箱,又折返回去。
宋骁早已弯腰替她端起纸箱,伸手递给她:“跑那么快,东西都忘了。”
谢云隐把手里文件丢进箱子里,再伸手接过纸箱,再次说了句谢谢。
临走。
宋骁死死抓住纸箱不放,目光深深地凝着她,眼里盛满难过与不舍,声音轻如夜风:“我们以后,还能再见吗?”
谢云隐装作没听见,不去看他眼睛,使劲儿拉自己的箱子。
因为她深知,她和他早就断了,有些话不必再问,更不必再回答。
站在风里,如若要说,一整晚都说不清。
宋骁没得到答案,心有不甘,依旧不放。
他禁止自己打扰她,禁止自己再联系她。
唯独禁止不了想她。
想见到她。
可如今,她从他公司辞职,他连见到她的机会都会被无情地剥夺。
他真受不了了,才这么失控,紧追下楼问她。
裴宴臣坐在车上,以他的距离,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
但两人亲密的拉扯,已经超过了他所忍受的极限。
他狠狠摁下喇叭,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却始终没有松开。
黑色迈巴赫骤然鸣笛,刺耳的声音在广场上炸开,划破死气沉沉的夜空。
谢云隐机警地转头,驾驶座侧窗玻璃缓缓降下,露出一张男人冷硬阴沉的脸,比夜色更沉,比寒刃更利。
她吓得浑身打了个哆嗦,趁宋骁发愣之际,一把夺过纸箱,转身往前跑,奔向那辆等候在路边的车子。
钻上车,把箱子丢到车厢。
她刚系好安全带,车子像尾巴点着了炸药,带着一股火气,讯速驶离。
她惯性后仰,连忙抓住车顶拉手。
已过下班高峰期,从西城到朝阳,路上车流不多。
长安街华灯如昼,灯光从车窗射进来,男人半张脸笼罩在阴影里,面部轮廓又冷又硬,眼睛锋锐凌厉。
谢云隐偷偷地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就让她后脊背发凉。
以她对男人的了解,裴宴臣这是又生气了。
为什么生气,显然是因为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车开出好长一段路程,裴宴臣都没有和她说话,不说去哪里,也没有看她。
一双如鹰隼般深不见底的眼睛,只盯着前方车流。
逼仄的空间内,她感觉呼吸的空气都是冷的。
她总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局促的死寂。
-
在车子减速,缓缓驶入一片停车场。
谢云隐松开车顶拉手,咽了咽喉咙,壮着胆子问:“你刚才到楼下多久了?”
裴宴臣没看她,冷不丁地说:“你下楼多久,我就到了多久。”
所以,他的意思是,她从电梯出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在路边。
——她被宋骁亲眉心,被他看到了。
谢云隐尽量稳住情绪,没和他硬碰硬,绕开那个令人不适的话题,柔声说道:“那你来了怎么不给我发消息?”
如果他发信息,她可能不等辞职审批,就会下楼去找他。
她不想让他等太久,在楼下焦急。
裴宴臣却没能想到她的意思,他勾了勾唇角,声音更冷了两分:“给你发信息,你不就收不到你领导的辞职礼了吗?”
听听。
这话能接吗。
她光听着都想生气,分明是又无理取闹。
对于宋骁的吻,纯属意外,她也是受害者。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涌到喉咙的火:“裴宴臣,好好说话可以吗,那是我想的吗?那是他不小心擦到我的,你既然看到了,你就不该这么质疑我。”
她当时第一反应就把对方推开,她并没有做错。
车子入了车库,缓缓停下。
裴宴臣重重地拍了一掌方向盘,厉声质问:“他从电梯口出来,就一直追着你,你觉得他真是不小心擦过你的吗?谢云隐,你信吗?”
谢云隐的声音也拔高了:“好!那我回答你!我不管他是有心还是无意,我管不了他,我只能管我自己,我辞职了,我走了,以后都不在那上班,你还要我怎样。”
这是她和他结婚到现在,争吵最为激烈的一次。
已经不是日常拌嘴了,而是针锋相对。
因为宋骁这个尴尬的前任,彼此压抑已久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吃他的醋,她讲她的理。
谁都有委屈。
“如果你觉得我被别人碰了一下额头,你就觉得是脏了,就是对你不忠,你把车门打开,我自己打车回去!”
说着,谢云隐伸手拔车门。
没能拔开。
男人把车锁死了。
裴宴臣猛然起身靠近,把她的手从车门锁上拿下来,紧张地握在大掌之中。
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别走。”他声色又涩又滞,喉咙里像卡了沙子。
两个字显得有气无力,自带伤感,声音都在流血。
那双自带风流的桃花眼里,仿佛碎了一地琉璃,光还亮着,却满是裂痕。
里面翻涌着委屈、慌张,和一丝近乎卑微的恳求——像怕她真会就此下车,转身离他而去,一去不返。
谢云隐的心,狠狠地被撞击了一下。
她能觉察到他的心,在痛。
可她的,又何尝不是。
她拎着最后一丝倔强,一动不动,双手任他握着。
但是心软了几分。
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裴宴臣整个人挤了过来,大手从她发尾穿过,箍住了她的腰。
他把她整个人捞入宽阔的怀中,将她的脸拨到胸口,轻轻地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这个吻郑重,沉静又克制,没带半点欲色,倒像一种庄严的盖章仪式。
仿佛是宣告,她是他的。
不容别人沾染分毫。
他吻了很久,在她额间吮了很久,一遍又一遍。
似乎要把宋骁留下的一点痕迹,连同那个男人所有不该有的觊觎,一并覆盖,碾碎,涂抹得干干净净,他才罢休。
他松开她半许。
他额头抵着她额,呼吸又沉又重,声音带着呵斥:“谁说你脏了?我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胡话?嗯?”
谢云隐垂着眸,瓮声瓮气地说:“那你阴阳怪气地说我作什么。”
裴宴臣唇角抽了抽,讪笑出声:“你被前男友亲了,我心里不舒服,还不能说两句?我说你两句,你噼里啪啦的怼我一大通,好像是我错了一样。”
谢云隐没说话。
这种尴尬的事,非要论个谁对谁错,又要大吵一架。
裴宴臣偏头去亲她,看到她闪躲,偏头吻了吻她耳朵,像是瘾发了一半,埋在她颈窝用力吸了口气。
他喘得厉害,心里憋屈,胸膛有火发不出。
他感觉自己体内关押了一头嗜血的凶兽,被她这副娇柔又倔强不认错的样子刺激得,兽性大发,咆哮着要冲破牢笼。
想狠狠地咬她,撕碎她,把她拆骨入腹。
裴宴臣咬了咬后槽牙,两指捏住她下巴,终究不敢伤她,只是隐忍着吮了一口便松开:“我们先去吃饭,以后你不许再见他就是了,从今天起,也不许单独和其他野男人相处。”
他也是男人,宋骁眼神是那么赤裸,他怎么可能看不出对方那点心思!
说到底,他对她的那份心思,比他想的还要肮脏,只差不把她锁起来,独占。
看见别人碰她,他想杀了别人的心都有。
可是谢云隐听见他这么说,心里无比失落。
她算是彻底见识到男人蛮横无理,霸道强势的一面。
以前的宽容大度,都是他装的。
她不敢想象,按照这种情形发展下去,日后她要不要正常和男性朋友交流了。
于是,她发出抗议:“好!裴宴臣,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我今天辞职,是因为我想走,不是因为你不让我见他,可你要是连我正常交友都要管,日后我和男性客户说话都要被问责,那我们以后怎么过……”
怎么过?
裴宴臣第一反应就是,她不想和他过。
天都要塌了。
他惊惧万分,担心她说出更疏离冷淡的话,一把扣住她后脑勺,狠狠地封住她娇软的唇,不准她再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