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布和药膏都在行辕里,柳韫玉到底还是暂时放下了账簿,
宋缙坐在凳子上,已经解了衣衫。
柳韫玉走过去,替他解开纱布。
纱布落下,那坚实流畅的肩背上露出深深浅浅的伤痕,除了在战场上留下的旧伤,其余新伤几乎都是被碎石砸伤、划破的口子……
是为了护着她才会弄得这般狼狈。
柳韫玉抿了抿唇,心情复杂,上药的动作格外轻柔,甚至还忍不住那伤口上吹了两下气。
俯身时,她的一缕发丝垂落在宋缙的手背。
宋缙眸光微动,反手将那发丝轻轻捉在掌心。
“心疼了?”
“……”
柳韫玉指尖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才像没听见一样,继续抹药。
“知不知道你方才指责我不好好养伤的口吻像什么?”
宋缙压低声音,循循善诱的口吻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
柳韫玉眼睫轻轻一颤,掀起时,刚好撞上宋缙的视线。
四目相对。
不知是谁的气息率先灼烫起来,叫帐内的氛围都变得非同寻常。
柳韫玉面颊也不自觉发烫,却不接他的话茬,往后微微一退,“……像什么,像大夫。”
那发丝从手掌里溜走,宋缙挑了挑眉,看向去取纱布的柳韫玉,“哦?大夫可不会为了病人哭鼻子。”
“我什么时候……”
柳韫玉转过身,微微睁大眼。
反驳的话已经到了喉口,眼前却突然闪过在矿洞里,她一边掉眼泪一边给宋缙包扎的画面,于是只能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不再与宋缙对视,而是一声不吭地替他包扎起来。
刚一包扎完,行辕外就传来孟泊舟的声音。
“相爷在里面吗?”
柳韫玉收拾药箱的动作微微一顿。
宋缙披上外衫,也不动声色地朝行辕外看了一眼。
下一刻,外头便响起玄铮的声音。
“相爷在歇息,孟大人有事?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如今这个关头,还是莫要来添乱了。”
“……柳韫玉呢?”
“柳娘子在那边的帐子里忙公务。”
“我去找过了,她不在。”
“那属下也不知道柳娘子去了何处,孟大人自己去找找吧。”
柳韫玉背对着行辕,低头收拾药箱,直到玄铮三言两语打发走了孟泊舟,她才转过身来,“换完药了,那我也……”
宋缙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的身后,宽阔的身影罩下来。
柳韫玉的下颌被抬了起来,对上那双深邃黑眸。
“猜猜孟泊舟来找你是为了什么。”
“……”
“我猜,是为了盘问你我之间的关系……婠婠,你打算如何回答?”
“……”
柳韫玉抿唇,垂在身侧的手指微蜷,在掌心留下一道道浅痕。
行辕内静的落针可闻,一个在等回应,一个在斟酌该如何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宋缙终于失去了耐心。
他低头,冷峻的面容贴近,薄唇扫过她的鼻尖,又徐徐往上。
柳韫玉下意识闭眼,却还是能感受到他的唇,从眼睛,到眉心,再落在额头上……
不是平日里耳鬓厮磨的那种亲吻,而是变相的催促、怂恿和鼓动。
见柳韫玉迟迟不愿意睁开眼,宋缙终于停了下来,无声地叹息。
矿洞里的那滴眼泪,暗河里的那一口气,让他彻底看清了柳韫玉的心。他觉得他们二人心意相通,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么相近……
可这只小狐狸不知又在顾忌什么,偏偏不肯松口。
罢了。
其实他自己心里明白就好,何必一定要她说出来?
宋缙慢慢松开捏着她下颌的手指。
就在这时,柳韫玉突然睁开了眼。
那双澄澈的眼眸望向他,与平日里相比,似乎更明亮,更坚定,多了一丝说不出的胆气。
“我会告诉他的。”
宋缙心口一动,即便心里已掀起巨浪,面上却仍不动声色,“什么?”
柳韫玉深吸了口气,对上宋缙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会告诉孟泊舟,我与相爷是两情相悦。”
“……”
宋缙盯了她片刻,眸底也亮起从未有过的光亮,“再说一遍。”
“我会告诉孟泊舟……”
柳韫玉咬了咬唇,突然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低垂着眼含糊地重复道,“我与相爷……”
还不等她说完,腰间倏地一紧。
宋缙已经将她拥入怀中,吐息落在她耳畔,却没了平日里的克制隐忍,而是乱七八糟。
柳韫玉只僵硬了一瞬,就慢慢放松下来,也将发烫的脸埋在宋缙身前。
这是第一次,她忘了宋缙说她是一把趁手的刀。
也是第一次,她愿意忘了自己曾经只被当做一把刀。
……
这一日,柳韫玉从行辕出来时,孟泊舟已经不见了。
她便回到自己的帐子里,继续算那些繁杂的账目。
直到第二日,孟泊舟才又找了过来。
柳韫玉仍然拨弄着算盘,眼也不抬,“何事?”
“……我想与你谈谈。”
“谈什么?私事还是公事?如今我有公务在身,孟大人若想闲谈,恕我不能奉陪。”
孟泊舟攥紧手,脸色冷沉,“你与相爷,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
柳韫玉的算珠一顿。
看来深谋远虑如宋缙,竟也有猜错的时候。
孟泊舟今日杀过来,问的第一句话,不是她和宋缙是何关系,而是直接跳过了这一问题,问他们二人是何时开始的……
她放下手头的账簿,抬眼对上孟泊舟,“与你和离之后。”
这一句,便是认下了她和宋缙的关系。
尽管已是铁板钉钉,可孟泊舟心头还是被重锤了一击。
“与我和离之后?”
他冷声道,“柳韫玉,你当我是傻子吗?你们之间若不是早有苟且,他为何会在巫蛊案里开恩救阿娘,为何会用相府的马车送你回庄子,学宫里为何会传出那些风言风语……”
“你我那时已然和离。”
柳韫玉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几分讥嘲,“孟大人,你我的和离文书,那时已在户曹盖了官印了,你不会又忘了吧?”
孟泊舟的面色顿时更加阴沉,“所以你就可以顶着孟夫人的身份,与我的老师暗通款曲……”
柳韫玉怒极反笑,“若论暗通款曲,谁又能比得过你与苏文君!孟泊舟,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指责我?!”
“你不必事事都拿文君做筏子!”
孟泊舟眉目阴鸷,语气越发尖锐刻薄,“就算没有苏文君,你也早就存了另攀高枝的心思吧?你经营万柳堂,窥探宋缙的喜好,我当初还以为真的是为了我,为了我的前程,如今看来,怕不是为你自己吧?你嫌探花夫人身份低,还想做个相爷夫人是不是?”
话音未落,他的脸上便已挨了一巴掌。
柳韫玉的眼神冰冷如刃,扬手又要落下第二记耳光。
可这一次,孟泊舟却反应过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对上柳韫玉眼底清晰可见的失望和鄙夷,孟泊舟心口仿佛也被狠狠攥了一把,“被我说中了是吗?”
柳韫玉挣脱不了他,于是仰起头,极尽嘲讽地,“是,你说得都对。我柳韫玉什么都要最好的,如果能巴结上宋缙,我何必还要抓着一个小宋缙不放!”
“你……”
孟泊舟眼眶倏地红了,攥着她的力道一下加重。
突然间,一道寒光闪过。
孟泊舟手腕被什么击中,吃痛地松开手。
下一刻,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柳韫玉身后,将她一把带入怀中。
“孟子让,你在对本相的未婚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