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反手拉住柳韫玉,安抚地拍了拍她,“玉娘,我们进去吧。”
柳韫玉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水光,笑着点点头,“嗯。”
行辕里,一切都已经备好了。
认亲所用的礼担,敬亲礼,还有由宋缙亲手写的立干亲帖。
宋缙方才就在行辕里,听见了孟泊舟和柳韫玉的争执,原本他已经要出面,可周氏拂开了孟泊舟的手,于是他便又退了回去。
见柳韫玉和周氏进来,宋缙便开始主持仪式。
柳韫玉对着周氏三跪九叩,之后又敬茶,换帖。
换帖过后,周氏将准备好的赠礼交给柳韫玉。
除了柳韫玉早就安排人替她准备好的首饰,还有一枚香包。
柳韫玉一看那针脚,便知道是周氏的手笔。
都已经替她备好认亲礼了,周氏却还是连夜缝了个香包……
“多谢干娘。”
柳韫玉改了口,也将敬亲礼奉上。
行辕外,孟泊舟僵立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认亲礼成,周围的人都在恭贺柳韫玉。
“……”
他脸色青白,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柳韫玉挽着周氏,笑着从行辕内走出来,将那些礼担里的糕点分给众人,让他们都去城中吃酒。
最后,柳韫玉才走到孟泊舟面前,也将一块糕点递给他。
孟泊舟没有伸手去接。
见状,柳韫玉转身就要离开。
“玉娘……”
孟泊舟伸手拉她。
柳韫玉蓦地抽回衣袖,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音量,警告道,“从今日起,你我就有兄妹之名了。孟大人那样在乎纲常名分,总不会还要对我死缠烂打吧?还请自重,义兄。”
“……”
那一霎,孟泊舟颈侧的青筋暴起。
不远处,宋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掀了掀。
分完糕点,酒席也都摆好了,伤势轻微还能走动的伤员几乎都去了。压抑多日的彭州城总算有了些欢声笑语,压在上空的阴云也渐渐散去。
周氏坐在主位吃着酒,目光却在人群里搜寻着,可始终没有找到孟泊舟的身影。
她心里有些放不下,但在柳韫玉给她夹菜时,还是强颜欢笑。
这日直到夜深,孟泊舟才回了客栈,可却坐在楼梯上,醉得站都站不起来。
“舟哥儿……”
周氏披着衣裳,担心地去扶他。
孟泊舟却仰着头看她,嗤笑出声,“干娘……义妹……”
周氏僵住。
她这个做母亲的,从未见过他如此颓然。
从小到大,她这个儿子都是清高的、孤傲的,哪怕是有她这个做神婆的娘,哪怕家境穷困潦倒,他的脊梁也未曾弯过……
可现在,他却弓着腰,瘫坐在楼梯上。
那张如玉的面孔醉得通红,眼底的不甘、懊悔和痛苦几乎漫溢而出。
“阿娘,为什么连你都不站在我这边……”
周氏的眼眶一下就红了,“我已经站在你这边太久了……否则老婆子我再就该劝玉娘弃了你!”
孟泊舟攥紧手,“为什么……你也不相信,我会改……”
周氏咬着牙,在孟泊舟肩上用力地拍了两下,“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孟泊舟身形一晃,躺倒在楼梯上,闭上眼,喉头滚了滚,一声又一声地念着“柳韫玉”。
“是她先来招惹我的……”
“她不能不要我……”
周氏抹着眼泪,语气缓和下来,劝道,“往后你们就是兄妹了……舟哥儿,凡事得往前看,你也不想,不想让玉娘厌恶你吧……”
谁料此话一出,孟泊舟竟是蓦地睁开眼,眼底的猩红有些骇人。
“厌恶我又如何?总比对我视而不见好……”
周氏僵坐在一旁,再也说不出一句安抚的话。
……
翌日天明,一封密函送进了宋缙的行辕。
看清密函上的内容,宋缙抿唇,直接将那纸页点燃,丢进渣斗里烧毁。
柳韫玉正好进来,见宋缙面色沉凝,心头一紧,“怎么了?”
她快步来到宋缙身边,目光落在铜盆里。铜盆里只留下一堆黑黢黢的余烬,密函已经烧毁了。
“这烧的是什么?”
柳韫玉问道。
宋缙转眼看向她,“玄铮他们路遇伏兵,账簿……丢了。”
与宋缙相视一眼,柳韫玉张了张唇,虽有些惊讶,但还算冷静,“人呢?人可有事?”
“受了些轻伤。”
“……那就还好。”
柳韫玉深吸了口气,“相爷,我们也是时候回京了。”
宋缙看向她,“好。”
决定明日就起程回京后,柳韫玉特意去寻了周氏,告诉她明日要出发的消息。
“干娘可要跟我一起走?”
周氏心事重重,欲言又止,“我,我会回去的,但就不跟你一起走了……”
柳韫玉在屋内扫了一眼,没看见其他人,只看见方桌上还摆着喝完的汤药。
“干娘有心事?”
周氏摇摇头,思忖片刻,还是支吾着交代了一句,“舟哥儿昨夜忽然病了,怕是要在彭州再待几日。我,我还是在这里再照顾他几人,然后再同他一起回京吧……”
孟泊舟昨夜宿醉,今早便病得下不了榻。
大夫说他这是急火攻心。
至于为何急火攻心,周氏哪里能不清楚。
柳韫玉垂眼,口吻疏离下来,“我去请个大夫过来。”
“不必了,已经请大夫来看过了。”
柳韫玉点点头,转移了话题。
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孟泊舟是如何病的。
从客栈里出来时,一缕燥热的风袭来。
柳韫玉这才意识到,不知不觉,已经入夏了。
随着哒哒的马蹄声传来,一辆马车停在她跟前。
车帘被随从掀起,宋缙坐在车内。
柳韫玉知道他是来接自己,展颜一笑,提起裙裾,上了马车。
宋缙今日穿了一件墨蓝大袖的袍衫,腰间系着金玉钩,布帛上绣着金丝云纹。
“今日可要在城里闲逛?彭州城有个空明寺,听说祈愿很灵验。”
有了之前扶摇泉的前例,柳韫玉笑着凑到宋缙跟前,调侃道,“求什么灵验?不会是求桃花吧?”
宋缙掐住她的脸,也笑,“求平安。现在你还想求什么桃花?”
柳韫玉呼痛,拉下他的手,“好好好,那就去求平安。”
片刻后,马车停在了空明寺外。
柳韫玉与宋缙下了车,先是进了殿。宋缙在一旁看着柳韫玉跪拜完,又捐了一些香油钱。
之后二人便去了寺庙后头,一座挂满红绸的祈愿树扎根在院中央,枝叶参天,红绸随风飘动,映得柳韫玉也是重重红影,格外明媚。
僧人走过来,递给她还有宋缙两条红绸,“那边有笔墨,二位施主可以在红绸上留下心愿。”
柳韫玉看着自己手里的红绸,“那我这一条怕是不够……”
宋缙笑着把自己的那根给了她,“贪心。”
“你不要?”
“我不信。”
“不信神佛,信泉灵哦。”
“……”
还不等宋缙发作,柳韫玉已经飞快地跑开了。
她取了笔墨,在红绸上神神秘秘地写了很多。
宋缙刚想过来看一眼,柳韫玉已经写完了,往怀里一收,“你不是不信么?不许看。”
柳韫玉踮起脚,在枝头先系了一根红绸。
趁她系第二根的时候,宋缙便走过去,捏住第一根。
密密麻麻的字迹映入眼帘。
一眼扫过去,被祝愿的人便有爹、干娘、云渡、怀珠、沈妘等等……
宋缙:“……”
柳韫玉系好第二根一转身,就看见宋缙在翻自己的红绸,叫了一声,冲过来,“你怎么偷看!”
宋缙转头看她,眉宇柔和得不可思议,“那条红绸上不会也写了这么多人吧?”
柳韫玉清了清嗓子,斜瞥他一眼,“没有,就一个。”
宋缙眸光微微一动,“我?”
“浮雪!”
“……”
见宋缙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
柳韫玉眨眨眼,拖着他离开,“你觉得是哪个浮雪?”
“……”
宋缙无奈地跟着柳韫玉离开。
二人身后,第二根红绸被风吹起,一面是平安吉祥,福履齐长。另一面露出工工整整的两个字——
宋缙。
……
威德侯府。
“砰!”
一声剧烈的碎响骤然从房内传来。
宋珏正从廊下经过,听得那动静吓了一跳。他循声转头,发现那声响是从自己母亲屋子里传出来,顿时脸色一变,冒冒失失地越过下人径直闯了进去。
“母亲,出什么事了……”
屋内,吕兰英站在一地狼藉里,蓦地回头看他。
那一眼很陌生,骇得宋珏一下钉在原地,竟不敢上前。
然而转瞬间,吕兰英便低下身,去拾地上的碎瓷片,神色平静得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股令宋珏毛骨悚然的威压也陡然消失。
他张了张唇,心有余悸地走过去,“母亲,我替您收拾吧……这是怎么了……”
“不小心撞上桌案,将这些都带下来了。”
吕兰英低声道。
“这不是小叔送您的那套茶具么,您平日里最宝贝了……可惜了……”
身边的吕兰英忽然起身,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地上那些碎瓷片,神色莫测,“我有急事要进宫见太后,你收拾完便出去。”
语毕,也不等宋珏反应,吕兰英便拂袖转身,快步离开。
宋珏怔怔地蹲在地上,目光忽然瞥见碎瓷下压着一小片残页,四周被燎得黢黑,只剩下三个字——
“扶摇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