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韫玉眉心一下蹙紧,终于忍不住说了句,“伯父此举……未免太过专断了。”
方素垂首不语,肩头微微塌下去。
柳韫玉心里有千言万语,可最终却还是咽了回去,只发出一声轻叹。
这到底是方素的家事,自己说什么也于事无补。
柳韫玉拉住方素的手,眼眸微垂,“对不起素娘,是我连累了你娘,害得她被方大人禁足……”
方素摇摇头,抬起眼眸,正色道,“你是好意,想帮我娘。我爹就是这个性子,谁也改不了……你别自责。”
……
与方素分开后,柳韫玉进了宫,回到慎微堂。
她坐在中堂临窗的案几旁,继续研究太后送来的名册。
可柳韫玉越是看,越觉得不够,学宫的女子也就罢了,与她同窗过那么些时日,彼此知根知底。可还有些人,只凭着薄薄一张纸,根本摸不清深浅……
她心里闪过个念头,正要拿出纸笔来落实。
张嬷嬷却突然出现在慎微堂,说太后召见。
柳韫玉连忙起身,跟着张嬷嬷去了藏春宫。
藏春宫内,鎏金香炉里的云烟袅袅升腾,宫女们垂首而立在一隅。
宋太后坐在榻上,见到柳韫玉,挥挥手。
张嬷嬷与一干宫女们退下。
柳韫玉行礼,不等宋太后开口,便率先道,“娘娘,凤鉴司的人选,微臣还在斟酌……”
“嗯,此事急不得。”
宋太后语气随意,“哀家今日寻你,倒不是为了公事。”
不是公事,那就是私事……
可她与太后能聊的私事,便只有一件。
柳韫玉心口一紧,面上却不显,只低垂着眼,“娘娘请讲。”
“今儿个上午,哀家撞见言之去了上林苑跑马。”
宋太后顿了顿,目光落在柳韫玉略微有些憔悴的脸上,“他啊,从小到大,心情一不好,就爱往那儿跑。哀家便想,是不是你们二人之间,闹了什么不痛快?”
柳韫玉抿了抿唇,含糊其辞,“我与相爷……没有。”
宋太后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轻轻叹了一声。
那声叹息不重,却比疾言厉色的质问更让人心惊,也压得柳韫玉不敢抬头。
宋太后又看了柳韫玉一眼,“旁人看不出来,哀家还能看不出来么?你们有没有闹别扭,哀家心里跟明镜似的。”
柳韫玉垂头不语,死死咬着下唇。
宋太后的语气缓了缓,却多了几分分量,“言之是哀家的亲弟弟,你又是哀家一手挑中的人。你们若是离了心,生了龃龉,叫哀家如何自处?”
这话落得轻,可内里的意思却重逾千金。
柳韫玉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宋太后点到即止,也不再逼她,“哀家言尽于此。言之眼下还在上林苑,你去见见他吧。有些话,还是当面说开了好,总比闷在心里生了仇怨强。”
事已至此,柳韫玉无法再推脱,躬身应下,“微臣遵旨。”
从藏春宫出来后,柳韫玉吐出一口浊气。
去见宋缙,与他交心么?
昨日他发疯的那一幕还历历在目……
如果她心平气和地问出一切疑问,昌平公主的死,他与吕兰英的过往,再坦言自己的所有念头,那些好的,不好的,患得患失的……
这份坦诚,会换来宋缙同样的坦诚么?
柳韫玉在风中静立半晌,终是攥了攥手,暗自下定决心。
罢了,索性就将一切摊开来,说个清清楚楚……
抱着这个念头,柳韫玉赶到了上林苑。
不知是不是将心里重担卸下了的原因,她脚步都比平日里急促、轻快,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当着宋缙的面,快刀斩乱麻。
然而踏入上林苑内场的一瞬,所有的冲动却被浇了个透心凉。
不远处,宋缙一身玄衣劲装,手执弓箭立在靶场里。
而他身边,赫然站着一身红衣骑装、搭弓引箭的吕兰英。
“咻!”
吕兰英指尖一松,羽箭离弦、穿透靶心。
她放下弓,转身看向身后的宋缙,笑容扬起。
那明艳英气、生气勃勃的笑容,在日光下格外刺眼。
宋缙背对着这边,柳韫玉看不见他的表情,可她能察觉到,宋缙一定也温和地回以笑容了。
突然,吕兰英的目光越过宋缙,与柳韫玉的视线对上。
她愣了一下,又笑着同宋缙说了什么。
紧接着,宋缙也转过头来。
可那张成熟英挺的脸上,没有丝毫笑意。不知是原本就没有,还是转过来时,骤然敛去了。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过来,全然不似昨日那般疯狂,可死寂里却仍透着一丝锐利。
然而下一刻,宋缙便无动于衷地收回了视线,他神色冷淡,眉眼漠然,仿佛只是扫过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
刹那间,柳韫玉浑身的血液凝固,只觉得自己方才这一路上斟酌的话、鼓足的勇气,都成了笑话。
她此刻站在这里,就像一个突兀的,闯进别人戏台上的第三者。
柳韫玉死死攥紧了双手,恨不得立刻转身,逃离这个地方。
可吕兰英却已经大步走了过来,“玉娘。”
一眨眼的功夫,吕兰英已经提着弓箭,快步来到她的跟前,“玉娘,你来找相爷?”
柳韫玉张了张唇,看向落在吕兰英身后,也缓步走过来的宋缙,“……不是。”
宋缙隔着几步远站定,懒懒地垂着眼。与吕兰英一起映入柳韫玉眼底,竟唯有般配二字。
吕兰英又问柳韫玉,“不是来找相爷,那就是来练箭的?”
“……”
柳韫玉长睫微颤,掩去眼底波澜。
正当她犹豫,要不要将奉太后之令来上林苑时,吕兰英已经开口道。
“今日天高云阔,也不算太热,正是骑射的好时候。玉娘的骑术精进了不少,不知今日可有雅兴,与我下场比试一番?”
不等柳韫玉应答,宋缙却是突然开口了。
“你是她的师傅,与她有什么可比试的?”
这话如一根刺,狠狠扎进柳韫玉的心里。
他说这话,是觉得她不配与吕兰英比试,还是生怕她这个外人,扫了他们二人的兴致?
柳韫玉被激起了反骨。
她缓缓掀起眼,却没有看宋缙,而是迎上吕兰英的视线。
“侯夫人都开口了,学生自当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