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解地看着倏然掉了眼泪的沈沐风……
不至于吧,他们才认识几天,就感情深到离别会掉眼泪的地步了?
吴诗涵笑容明艳的凝视着沈沐风,沈沐风脸上的泪痕却是越来越重……
男人漆色眸子里的现代女孩恍惚间化成了一名身穿朱红宫装,乌发高挽簪红牡丹,眉心金墨绘花钿的古代娇贵公主——
公主在冲着他笑,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晃了晃,轻声呼唤:“沐风?”
“沐风……”
“你怎么了?我这张脸……好看吗?”
“沐风,今晨为何不给本宫画眉了?”
“发什么呆啊,我、等了你好久。只剩十五分钟了,沐风,我们该好好道个别,谢谢你,前段时间一直开导我。”
“沐风,你去将园子里新开的牡丹花摘给我簪在发间……”
“我和我男朋友,和好了。他说上次他没有心理准备,怕我变成那样……他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爸妈交代。”
“沐风,放下吧……”
“但是回去后,他仔细想了下,又觉得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他喜欢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这张脸。”
“驸马,我不恨你了……”
沈沐风眼前的女孩还在欢喜地和他讲述自己和男朋友之间发生的事。
可沈沐风眼里的女孩,却化作了万千碎片,顷刻被风吹散——
公主的声音消失在我耳畔,我不放心地昂头看沈沐风,下意识皱紧眉头。
我知道,刚才那道声音沈沐风也听见了。
我与沈沐风他们九个之间都有主仆契,所以,我能与他们心念相通,也能感应到他们……他们灵魂深处的执念。
面前的吴诗涵还在笑吟吟讲述:
“他昨晚给我打了电话,说,无论我变成什么样,他都还爱我。
他还向我道了歉,说上次的反应不该那么过分,不该让我难过。
他告诉我,现在的医美手段很高级,他已经帮我联系好了有名的医美医师,只要我愿意,他可以立马带我去求医,帮我治脸……
治得好,自然万事大吉,治不好,也没关系,他有信心说服自己的父母。
日子是我们俩一起过的,与别人无关。
我自己也想了下,最终决定,原谅他,和他和好。
再怎么说,我们已经谈了三年了,彼此之间已经有感情了。
突然分手,我也挺舍不得的,而且他是干部家庭,干部家庭和普通农民家庭不一样,他们不会太在意外表。
他愿意花钱给我治脸,还承诺就算脸治不好,也一定还要和我在一起,我觉得,他已经够有诚意了!
老话说得好,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所以,我想清楚了,今天就回省城,给他一个惊喜。”
沈沐风痴痴看着面前这个阳光温婉的女孩,强忍着心痛,一时说不出半句话来。
吴诗涵再次晃了晃沈沐风胳膊:“沐风,你觉得呢?”
沈沐风陡然醒神,迷茫注视吴诗涵,嗓音沙哑地问:“什么?”
吴诗涵开口:“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我该不该,回省城,该不该,原谅他?”
沈沐风低头,佯作面不改色一本正经,给出最中肯的回答:
“他想明白自己爱的是你的人,不是你的脸,就已经超越世上四分之三的男人了。
他对你好,对你用情至深……最重要的是,你们之间有感情了,你心底也产生了舍不得分手的念头。
那就,不要为难自己,随心而行。他的家世,配得上你……”
吴诗涵听完,眼神中晃过一瞬的落寞,但很快便笑着点头,赞同道:“你说得对……”
抬眼直视沈沐风的双眼,吴诗涵再次询问:“那我……回去了?你还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像是企图从沈沐风这里得到什么答案,确认什么结果。
沈沐风目光躲闪,嗓音发哽道:“诗涵……保重。”
千言万语,末了,却仅倾诉出“保重”二字……
吴诗涵抿唇笑笑,深叹一口气,颔首:“好,你也是。沐风,此后山长水远,望自珍重……”
话至最后,我甚至听见吴诗涵的语气里,携着轻微哽咽。
就在我疑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错觉时,进城的班车已经来到了村口。
吴诗涵拎着小提包,朝我们挥挥手,笑色温婉:“风萦姐、沐风,再见。”
我也向她挥手:“再见,一路顺风!”
吴诗涵意味深长的最后瞧了魂不守舍的沈沐风一眼,拎着东西,扶车门上了班车——
女孩在车后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往耳里塞上耳机。
汽车启动,轰轰隆隆一路颠簸顺着泥土路往乡镇方向去……
班车开出半里路后,沈沐风才陡然醒神,意识到什么,焦虑慌张地含泪喃喃重复一句话:
“山长水远,望自珍重……”
“山长水远,望自珍重!”
“这不是现代人的语气,这是公主……”
“是公主的语气!”
“安远,梨儿——”
沈沐风急忙朝班车大步跑去,追着班车痛哭大喊:“安远,我错了,我不该没认出你……”
“梨儿,我不要你去省城!”
“梨儿,我想了你,五百年啊——”
“梨儿,别走,留下来,留下来!”
“公主——”
沈沐风追在车后喊得撕心裂肺,可就在沈沐风不惜运用灵力也要飞身追上班车,挽留吴诗涵时……
班车车尾倏然出现了一道无形的力量,将飞身追去的沈沐风狠狠撞退了回来。
沈沐风摔落在泥土地上,不死心地再次飞过去,但换来的,是一次又一次地被挡在几十米开外。
直到班车的影子消失在路尽头,沈沐风也没能如愿抓住吴诗涵的手。
我看着倒在地上又哭又笑,口吐鲜血的沈沐风,于心不忍地要上前扶他……
身披道袍的杨大哥却突然出现在我身边,攥住我胳膊,拦下了我。
“这是他的劫,只有伤得够深够狠,心死得够彻底,方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置之死地而后生……
沈沐风的劫,是情劫。
柳云衣的劫,是柳云响,是悔。
白无尘的劫,是他父亲,是恨。
而沈沐风的劫,是安远公主,是愧……
等了五百年,好不容易再次相逢于世间,却是另一场别离,换做任何人,都会伤心欲绝吧。
吴诗涵走的那天傍晚,吴家婶子挎了筐鸡蛋来我们家道谢,说是谢我们替她家解决了那么厉害的一只老鬼。
聊天时我顺便问了嘴吴诗涵和她男朋友的事,可吴家婶子却说出了不一样的答案——
“谁说她们两个和好了?没有啊!
昨天半夜还把诗涵气得哭了好久,搞得诗涵一夜没睡!
昨天那通电话压根不是那男孩打过来示好的,是他妈打过来的。
哎呦他妈说话可刻薄了,诗涵都已经说了不会再纠缠那男孩,但他妈还是把诗涵编排了一顿。
那男孩还不知道诗涵的脸已经恢复了,你们不晓得,那狗娘养的东西离开咱们村第三天就打电话来和诗涵分手了。
也怪我和她爸,想着诗涵这不是脸好了么,就逼着诗涵找他复合,给他打电话。
结果呢,诗涵被逼急了,一个电话打过去,反而被那狗娘养的骂了顿。
那狗娘养的说诗涵就是看中了他家的钱,说诗涵要不是长了张能带出门显摆的脸,就诗涵这个家庭情况,他根本不会和诗涵谈恋爱。
还说……我们全家都是吸血鬼,说如今诗涵的脸坏了,全身唯一的优点没了,有什么资格做他们家的媳妇。
他真和诗涵结婚了,还害怕生出来的孩子是个怪物呢……
我和她爸这才看清那个狗娘养的究竟是什么货色,这门婚事,咱们不高攀也罢!
原以为诗涵和那狗男人的事到这就结束了,谁知道那狗男人他妈昨晚突然一个电话甩过来,要我们家诗涵退还与她宝贝儿子恋爱期间收到的所有红包,就连送的生日蛋糕和鲜花都要折现!
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无耻的有钱人呢!真他妈是越有钱越抠,越斤斤计较。
关键是,年轻男女在一起,谈个恋爱,怎么可能不花钱?
情人节、生日、春节,男方给女方发个红包不应该吗。
再说,我家诗涵向来是个不肯占人分毫便宜的性子,那狗男人转了多少钱,她不久之后都以礼物的形式送回去了。
可到了那个泼妇嘴里,我家诗涵送的礼物就成了什么自愿、自愿赠予了!
非要我家诗涵单独退还她儿子给的那份,威胁我们不退就去法院告我们!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次见这么不讲理的人!敢情我家诗涵谈场恋爱还得倒贴钱啊!
我气不过就骂了她几句,她竟敢当场空口造黄瑶,说我家诗涵和她儿子谈了快三年的恋爱,却不让她儿子碰,肯定是有什么隐疾,要么是就是在外有野男人,被别的野男人玩烂了……
诗涵她哪里听过这种话,昨晚差点哭死过去。
今儿一早,诗涵就收拾东西说要回省城了,打算和对方打官司打到底。
加上省城那边有个公司一直想聘请诗涵去做艺术顾问,诗涵就说,回省城找个工作,在省城安顿下来。
诗涵这孩子啊,打小心里就有主意,她自己选的路,比我和她爸为她选的好。”
得知真相的沈沐风,吴家婶子还没走呢,他就一头晕死在了堂屋里。
这一病,病了一个星期。
沈沐风也病了,小白这回得同时照顾两个病患。
好在商辛的病情已经慢慢好转了,最近两天,商辛已经能被苏灵儿搀扶着在村里小路上闲逛了。
商辛与苏灵儿这对夫妻倒是满身的松弛感,只来了槐荫村不到一个月,就和村里的原住民都能说得上话了。
村里的婶子小媳妇们也格外喜欢商辛这个动不动就给邻居们送小礼物的大老板,商辛和他老婆每回在路上散步,都有村民站在路边和他们两口子搭话。
就连张特助都成了村里人特别关照的对象,一出门就被同村塞一堆自家菜地种的茄子辣椒小分葱大白菜。
愁得厨艺并不好的张特助都打算把京城的厨师团队摇过来了……
我见张特助实在为难,就索性让他们一家也来咱们家吃饭了,反正也就多三张嘴下饭罢了。
至于村里人塞给他们的那些蔬菜,就当是他们自带口粮,找我加工了!
我们家越过越红火,旁边的风大年家却不舒坦了。
风柔上次奸计没得逞,怕被村里人戳脊梁骨骂,消停了很长一段时间,就连江墨川都没再来烦我了。
不过,听阿乞师叔说,江墨川背地里还是联合王瘸子烧表文,把帝曦告了,污蔑帝曦是妖怪……
结果天上降魔司的天师下来一看,发现帝曦是老熟人,不是祸害人间的妖物,回去就降雷把江墨川劈了。
王瘸子则被阿乞师叔和杨大哥夜里用被子蒙头,狠狠痛殴了一顿,目前还处于卧床无法动弹阶段。
而最近的风平浪静也证明了一件事——
只要风柔一家不作妖,人间就是太平盛世。
下午,我带着苏苏,和婶子们一起在河边洗衣服。
旁边的婶子们兴致勃勃地和我八卦:“你那个堂姐,风柔,她最近很奇怪哎!”
“身上一股子腥味……你说是不是因为她男人是条蛟,所以才沾得一身腥?”
“哎呦,难闻死了,前天从我面前经过,我还以为她怀里揣死耗子了!”
“听说,蛟龙身上,就是腥的,和真龙不一样!”
苏苏蹲在水边清洗衣服上的泡沫:“我和二姐两个月前就闻见了,只是应该没有现在味浓……那时候,就隐隐能闻见点土腥味。”
“和蛟在一起时间长了,身上有了蛟的精血,不臭才怪!”
“先前还说她是什么黄河娘娘转世,原来都是那条蛟在背后帮她。”
“要说这仙家,就是厉害,之前我们也和小江打过交道,完全没发现小江不是人。”
“那肯定的,仙家都是成了精的动物,老人家说,仙家化人,肉眼根本看不出他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
李家婶子捶着衣服,正聊得起劲,突然一不留神脚一滑,往水里跌了去——
“哎呦我的妈,娟儿啊!”王家婶子丢掉棒槌惊叫。
危急关头,我本能地伸手,没想到竟召唤出一泓清水缠住了李家婶子的腰!
李家婶子的身体猛地悬停在水面上方,把旁边这群人吓得更厉害了。
苏苏诧异盯着我手心甩出的水涟,不可思议道:
“二姐……你会法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