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里,光线昏暗,悠扬的华尔兹在空气中流淌。
戴着各式面具的宾客们相拥起舞,裙摆飞扬,笑语盈盈。
没有人注意到,舞池中悄无声息地少了两道人影。
也没有人注意到,墙壁上的十二面菱花镜,镜面都在同一瞬间,泛起淡淡的青光。
凌楚儿站在舞池边缘,愕然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
刚才她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从身边经过,那宽肩窄腰的身形,走起路来劲腰发力的体态,怎么看怎么像傅宴宸。
她攥紧了口袋里的迷魂散,正准备趁乱洒出去,突然被人从身后拽住了胳膊!
可谁知,傅宴宸根本没看她一眼,径直朝着一道象牙白色的身影走去。
“三哥你别拉着我……”感觉到手臂被人从后头拽住,凌楚儿刚想甩脱他的手——
一回过头,却对上凌墨那双血红得近乎狰狞的眼睛。
下一秒,他眼神惊恐地盯着她身后的方向,声音都在发抖,低吼道:“别回头!别看镜子!”
凌楚儿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刚想问“镜子怎么了”,眼前的凌墨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他身形一个踉跄,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凌楚儿呆怔在原地,过了片刻,她忽然回过神,四下张望。
灯光昏昧,乐声撩人,周围全是戴着面具跳舞的陌生人,哪里还有凌墨的影子?
凌楚儿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一股寒意从脚底蹿上头顶。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扣住了她的肩膀。
凌楚儿浑身一抖,吓得尖叫了一声!
但音乐声太响,她的叫声被湮没在钢琴的旋律里。
耳边传来一声轻嗤,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瞎叫什么!”
凌楚儿转头看去,这才认出拽住她的是杨紫晴。
她穿了一身黑色女巫裙,头上戴着尖尖的女巫帽,脸上戴着黑色的蕾丝面具,只露出一双妩媚的眼睛。
杨紫晴不由分说地拽着她的胳膊,挤出舞池,走到拐角某处光线昏暗的角落。
为了配合舞池打光,这里没有开灯,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挂着一面菱花镜,或许是因为应急灯的映照,镜面泛着诡异的幽光。
姜殳已经等在那儿,苔绿色裸背长裙几乎融进走廊的阴影里,脸上戴着半幅金丝面具。
“殳姐,人给你找到了,先走了啊。”
杨紫晴说完,松开凌楚儿的胳膊,转身就走。仿佛多待一秒,都怕沾染上晦气!
走廊里只剩下两人。
凌楚儿有点心虚地别过脸,不敢看姜殳的眼睛。
“你偷听我打电话。”姜殳看着凌楚儿。
凌楚儿咬着唇,不吭声。
“你偷走了我的迷魂散,打算用在谁身上?傅宴宸?”姜殳上前一步,死死盯着她,
“你以为傅宴宸是谁?就凭你这点本事,也想算计他?”
“他再厉害,你们不还是掌握了他的行踪?”凌楚儿梗着脖子反驳,
“你自己不也是用手段,嫁给了盛华集团的秦总?凭什么到我这里就不行?”
姜殳不想再跟她争辩下去。
今天这件事如果被师父知道,她也吃不了兜着走!
她虽然不喜欢王妈以前仗着老掉牙的资历,在师父面前高人一等的样子,但只要一想到——
王妈就因为顺从凌楚儿的任性,帮她毁一条裙子,就此丢了命,她就觉得不寒而栗。
“这件事你如果有意见,就去找容主说。”姜殳冷着脸,转身就走,“我只是执行命令,你现在立刻跟我……”
“啊——!”凌楚儿忽然指着她身后,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
饶是三天两头就跟各种邪祟打交道的姜殳,也被她这一声叫得浑身一麻。
她缓缓转过身,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站在了一面菱花镜面前。
镜框上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镜面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幽暗的光泽。
她看向镜子,镜子里空无一物。
姜殳松了口气,刚想骂凌楚儿大惊小怪,心脏突然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不对!
镜子里怎么可能空空的,不是应该有她的倒影才对吗?
正想着,镜子里突然缓缓亮起一点光。
紧接着,她的脸慢慢浮现在镜子里。
镜中的女人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苔绿色长裙,戴着一模一样的金丝面具,头发凌乱,脸上满是惊恐。
她拼命拍打着镜面,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做着口型:
“是你。本来应该是你。”
姜殳浑身汗毛倒竖,指尖符火瞬间燃起,另一只手反手去拽凌楚儿:“快走——”
可触手一片冰凉。
姜殳缓缓低下头,瞳孔骤然收缩。
她握着的,根本不是凌楚儿的胳膊。
那是一只苍白冰冷的女人的手,手腕上赫然戴着一块百达翡丽腕表。
和她一模一样。
下一秒,巨大的吸力从镜子里传来。
姜殳尖叫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镜子扑去!
镜面泛起一阵涟漪,随即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凌楚儿一个人。
这次,她绝对没看错!是这些镜子——
这些镜子会吃人!
她尖叫一声,不管不顾地转身就跑,朝舞池中央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跑去。
*
镜中世界。
傅宴宸在尝到自己血腥味的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意识到自己着了道,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猛地松开她的唇往后退去。
后背撞在书架上,几本旧书哗啦啦地掉在地上。
他偏过头不看她,浑身肌肉紧绷,努力克制着身体里翻涌的燥热:“别过来……我不对劲。”
凌央央走上前,伸手揽住他的腰,不等他反应,她踮起脚尖,再次吻了上去。
傅宴宸惊讶地睁大了眼。
感觉到女孩温软的舌尖,他睫毛轻颤,下意识地微低下头,想要加深这个吻……
谁知,下一秒,他就感觉到一颗清凉凉的丸子,被渡进自己口中。
凌央央退开半步,飞快地说了句:“别咽,含在舌下。”
清心丹是她以辰州朱砂、九节菖蒲、晨露灵水炼制而成,专解各类迷情幻障、乱心浊气。
镜中世界虽然没有山林毒瘴,却远比寻常阴地凶险。
十二面菱花古镜互为阵眼,层层折射人心欲念、堆砌虚妄幻境。
但凡心智稍有松懈、道心不稳之人,只会彻底沉沦在无尽幻境内,永世不得脱身。
丹药入喉,一股凛冽通透的凉意顺着喉咙蔓延开来。
傅宴宸背脊靠在身后的书架,微阖眼眸,静待胸腔翻涌的燥热与昏沉尽数褪去。
他嗓音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沙哑:“刚才过来找你的时候,有人撞了我一下,碰到了我的口袋。”
现在想来,应该就是那时候中的招。
凌央央抬指,轻触他的口袋边角,指尖微捻,凑至鼻尖轻嗅。
清淡缠绵的花息萦绕鼻尖。
绝非市面上粗制滥造的迷情药粉那般污浊刺鼻,反倒温润纯粹,带着天然灵韵。
小酒从凌央央肩膀一路滑到她的手背,探出小鼻子轻嗅了嗅:“央央,是情花蜜!”
小家伙偷偷仰起脸,瞟了一眼眉眼透着凛然杀气的男人。
这个傅宴宸,刚刚都亲到她家央央了,还臭着一张脸干嘛?
真是不识好歹!
换成是她,早高兴得原地转十个圈圈了!
凌央央眼底闪过一抹凝重。
情花蜜无毒无害,不损肉身经脉,却能引动人心最深的欲念、乱人神志。
古华国玄门典籍中曾有记载,此花蜜最为温和,常被正统修士用作双修引气、调和阴阳的辅材。
也正因为情花蜜温和,服用清心丹之类的药物,就可轻易疏散体内的燥热。
能精准拿捏药性、炼制这种东西的人,绝不是普通角色。
她抬眸扫视四周古色古香的书房。
雕花木格窗雾气沉沉,不见天光,四面铜镜隐在雾色之后,泛着幽幽冷光,无形的幻境之力层层压制而来。
“先不说这个,当务之急是找到出口,离开这里。”
话音刚落,寂静的空间里骤然响起异响。
起初是有节奏的“嗒、嗒”轻响,似指尖轻叩木板,节奏规整。
紧接着,一阵尖锐极刺耳的声音从同一个方向传来,像有人把指甲嵌进了墙壁的缝隙里,正一下一下地刮擦着灰泥。
凌央央循声走到最近的那面镜子前——
镜面光洁如冰,清晰映出她的容颜,分毫毕现。
可下一瞬,本该与她动作重合的人影,嘴角竟不受控地缓缓上扬,朝着她诡异地笑了一下。
镜外的凌央央眉眼平直,无半分笑意;
镜内的“凌央央”,却笑得阴森可怖,透着噬人的恶意。
傅宴宸眸光一厉,伸手就要将她往后拽——
谁料凌央央早有预判,动作快如惊雷,根本不退不避。
她五指骤然张开,指尖凝起一层淡金色玄气,直直穿透冰凉的镜面,精准扣住镜中恶鬼的脸颊,死死攥紧!
“……!”镜中鬼影彻底懵了。
她周身阴气剧烈翻涌,显然气得不轻。
毕竟,换作哪只鬼也轻易不会想到,人类玄师竟能徒手破镜拘魂!
而且直接揪她的脸!
打鬼不打脸啊!
她都成厉鬼了,不要面子的吗?
趁着对方僵直错愕的瞬间,凌央央手腕猛地发力,狠狠一拽!
“哗啦——”
镜面涟漪大盛,水雾炸开!
一道惨白的鬼影,被凌央央硬生生从铜镜结界里拖拽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