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人和陈褚一夜无眠,个个顶着两个大黑眼圈。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半夜合伙做贼去了。
姜母望了望渐渐亮起的天色,又看了看毫无动静的院门,咬牙切齿道:“他就真敢让虞儿在外头留宿一整夜!”
这一刻,她对萧魇的不喜,算是到了顶点。
姜长晟打了个哈欠,眼泪汪汪道:“娘,天亮了,我能先去睡一会儿了吗?”
“睡什么睡!”姜母直接道,“老老实实在这儿等着!”
姜长晟:“娘,姜虞说通宵会猝死的。”
……
圆福寺。
姜虞扭了扭僵硬的脖子,又低头看了看披在自己身上的外袍。
天已经大亮,远处甚至能看到早起扫洒的僧人了。
不是……
她现在已经困到能坐着睡一整夜了吗?
姜虞很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
“大人,这月赏了一整夜,是不是该……”她摊开手,意思再明白不过。
毕竟说好的,一刻钟一百两。
“大人,您看着给吧。”
萧魇看着一睁眼就满脑子只想着银票的姜虞,又好气又好笑。
“昨夜,月色美吗?”
银票还没全到手,姜虞笑得格外谄媚:“美,美得让人流连忘返。”
萧魇:“是美得让人睁不开眼。”
她是真能睡。他想动动肩膀都动不了,整条胳膊已经没了知觉。
姜虞听出他话里的含沙射影,却浑不在意,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接:“是是是,太美了,美得让人睁不开眼。”
“如此美的月色,大人赏得可还满意?”
满意就快结账啊!
萧魇递过去一方小印章:“这是酬劳。”
姜虞的小脸顿时皱了起来,嫌弃得明明白白。
又是这种中看不中用的东西,跟之前那枚玉佩一样。
当也不敢当,只能狐假虎威的时候拿出来用。
“大人,我是个俗人……”姜虞苦着脸,“有玉佩就够了,这印章……”
这印章,对她来说远没有真金白银有吸引力啊。
萧魇心里门清:“拿着这个印章,大乾任何一家恒昌钱庄都能支银子。一回一万两,花个几十回应该花不完。”
财迷心窍不是毛病。
他有的是银子。
替陛下当狗这些年,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姜虞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却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一回取一万两,几十回……
她是爱钱,但不是没脑子。
无功不受禄,东西太重,她接不住。
烫手啊。
她更怕这是裹了蜜的毒饵,后面等着她的是一口吞不下的钩子。
“大人,您大方起来真不像话。”姜虞咽了咽口水,“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不该拿的不能拿。您还是随便赏我几张银票吧。”
萧魇瞥了姜虞一眼。
倒是警觉。
“这是我昨夜赏月时就想好给你的报酬,是你该得的。”
“昨夜的月色,是我家破人亡以后,赏到过最美的月色。”
“值了。”
“你安心收着。”
说着,他把印章往姜虞手里一塞。
姜虞捏着印章,犹犹豫豫开口:“大人,您该不会又盘算着,把我送进哪家高门后院去吧?”
萧魇一阵无语。
他在姜虞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他承认,最初确实想把姜虞塞进肃宁侯府。
可那不是以为她会欢天喜地地接受吗?毕竟上京城谁不知道,敬安伯府的宋虞想攀高门想疯了。他助她得偿所愿,她为他所用。
谁知道,宋虞改了姓,连性子也一起改了。
“姜虞,你把心放肚子里。我不会再随随便便把你塞进什么人的后院,包括陛下的后宫。”
姜虞指尖摩挲着印章,听萧魇的语气突然变得温和,浑身不自在。
“大人,您还是正常说话吧。”
“柔声细语的,我心里发慌,总觉得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萧魇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说我是黄鼠狼?行了,别贫了,该回去了。你娘该等急了。把你送回去,我也得赶回京了。”
姜虞赶紧把印章收好,站起身来。
坐得太久,腿一麻,身子往前一栽。
萧魇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小心。”
“你就是白得了几十万两,也不必高兴成这样,真掉下去,摔不死也得缺胳膊少腿。”
姜虞扶着萧魇的手臂站稳,抬头时恰好与他四目相接。
晨光洒落,在两人之间笼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周遭的话语仿佛都淡了下去,她只清楚望见他眼底浓重的青黑,耳尖悄然泛着的薄红,还有唇上几道干燥的细纹。
“大人,您不会真赏了一夜的月吧?”
萧魇偏开视线,避开姜虞的目光:“本司督不困。”
“既说赏月,自然是要赏一夜。”
姜虞打趣:“大人对月可真是爱的深沉。”
萧魇:“兴许吧。”
从屋顶下来后,姜虞才像反应过来似的:“你今天就要赶回上京?”
昨日才到桃源村,今日便要回去。
身上还带着伤,这么奔波,不要命了?
“所以,不是有什么昨日就非去不可的地方,是你久留不得,只有那一日一夜?”
萧魇微微颔首:“能得这一日一夜闲暇,已然足够。”
“走吧。”
姜虞亦步亦趋跟在萧魇身后,忍不住追问:“大人特意来这一遭,究竟是为了何事?”
萧魇语气轻飘飘的:“一来,取药茶。二来,是顺路带走你四哥。”
姜虞微微皱起眉。
“往后大人若是还需这药茶,只管传信便是,我让人帮你送到京里就好。”
萧魇脚步蓦地一顿。
“姜虞,我真不知该说你心思通透,还是太过愚钝。”
姜虞扯了扯嘴角:“可我想说,大人您这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大人,咱们能不能去斋堂带几个素包?我四哥上回听我说跟陈褚吃了圆福寺的素包,一直念叨着想尝尝。”
萧魇应声:“可以。”
两人去斋堂要了素包,装了满满一大食盒,这才出了圆福寺。
山脚下,指挥使已经套好了马车。
……
一行人回到桃源村,盼了整整一夜的姜家人总算等来了人。
姜母目光落在姜虞身上那件烟霞红罗裙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全然顾不上与萧魇身份悬殊,狠狠剜了过去,紧接着伸手将姜虞拉到一旁。
“虞儿,跟娘说实话,他有没有欺负你?”
姜虞轻轻摇了摇头。
姜母依旧满心焦灼:“那你怎么换了身衣裳?出门时明明不是这件。”
姜虞知道姜母想岔了,连忙将昨日的行程道来。
但刻意略去屋顶赏月一事,只说在寺中礼佛耽搁到深夜,便就近在厢房歇下了。
“娘,我还捎了寺里的素包回来,回锅蒸一蒸,可好吃了。”
姜母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没受委屈就好。”
“可再怎么说,他也不该带着你在外留宿一夜,实在不懂规矩礼数。”
“娘打算把你们表亲的名分敲定下来,也好拘着他,免得往后他再我行我素,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这事,我跟你爹和你哥哥们都商量过了。”
姜虞愣了一下。
“娘,这怕是不妥吧。”
姜母道:“有什么不妥的?”
“娘现在就去同他说,只要他点头,今日便把这认亲礼办妥当。”
姜虞想拦没拦住,姜母对着萧魇开门见山地把认亲的想法说了出来。
说是认亲,可那语气里的嫌弃和不满,已经要溢出来了。
萧魇彻底愣住了。
怎么就忽然走到了这一步?
他看向拼命往后缩、恨不得把自己塞进乌龟壳里的姜长嵘。
姜长嵘苦笑:“表叔,我尽力了。”
萧魇:???
“伯母……”
姜母打断道:“昨日姜家族亲都知晓了你是虞儿的表叔,你我同辈,哪能让你叫我伯母。”
“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