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上京越近,姜长晟的大惊小怪就越发频繁。
“这城墙,瞧着就比清泉县的雄伟!”
“这酒楼也太气派了,要不是挂着招牌,我还以为是哪座宫殿呢。”
“这路真宽、真直、真平整!上京是真有钱啊,能把整条长街都铺上青石板,以后下雨再也不用在泥水里趟了,既能听雨滴答响,还能看水花溅开。”
“咦,那是什么,闻着好香!”
“上京城这么繁华,三哥为什么非得出海,不来这儿做买卖?”
“比起来,清泉县就跟个山沟沟似的。”
指挥使伸手揉着耳根子,一脸受不住。
姜长晟嘴皮子一刻不停,话又多又密,聒噪的他耳边嗡嗡作响,活像身边围了一窝乱飞的蜜蜂。
“有没有一种可能,清泉县本来就是山沟沟。”
“老话讲狗不嫌家贫,你刚跨进上京城门就瞧不上清泉县了,我这师父当得提心吊胆,怕你以后真出息了,头一件事就是拿我开刀、给人递投名状。”
姜长晟把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可没嫌弃!等我将来立了功、领了赏,头一件事就是给清泉县修条又宽又直的大路……”
“不对,得先修桃源村的,得把那儿拾掇得跟画儿里的世外桃源一样。”
“还有……”
“师父,您这人就是爱瞎操心。一个连自己师父都敢出卖的人,别人还敢用他?就不怕哪天被反咬一口?做人的口碑,还是要顾的。”
指挥使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他居然被姜长晟给教训了?那个脑子平整得像擀面杖、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水的姜长晟?
“你还知道口碑呢?”
姜长晟咧嘴一笑,得意洋洋:“听姜虞说过类似的。但我聪明啊,触类旁通、举一反三,不在话下。”
“就像你们皇镜司,杀人如麻不就是口碑吗?”
“口碑在外头摆着,谁听了都觉得里头没一个好东西。也只有我这样的聪明人,才知道不能一杆子把人打死。”
指挥使瞅着姜长晟那副得意扬扬的模样,差点没气笑了。
“是是是,就因为这世道像你这种明白人太稀罕,所以皇镜司才一直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姜长晟压低声音嘟囔:“其实也不算全误会……”
“师父,您拔刀那架势,确实怪吓人的。”
要不然,初见时他也不至于以为姜虞被抹了脖子,哭得跟天塌了似的。
这一回,指挥使是真被气笑了。“你知道司督大人为什么把你从他马车上撵下来吗?”
姜长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知道啊。他说让咱们师徒培养感情,早早磨合熟悉。”
“这不,一路走来,成效挺明显的。”
指挥使咬着牙道:“不,他是嫌你话多,还说得太直。本来就够聒噪了,有时候还专拣难听的往外蹦!”
姜长晟一脸狐疑:“师父,您该不会是在嫉妒我,才故意挑拨离间吧?”
“嫉妒我能跟司督大人同乘一辆车,嫉妒每到一座城池,司督大人都给我买当地的好吃的。”
“师父,每一回我可都分给您了!”
指挥使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就不该接这个话茬儿,该由着姜长晟自言自语就完了。
“大人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姜长晟一脸理所当然:“我知道不在酒啊,都在我身上。”
“你可真够自信的。”
指挥使没再多解释,伸手一把掰过姜长晟的脑袋,朝向街边。
“这条街上新鲜东西多着呢,你自己看去吧。”
姜长晟心大,探出脑袋没一会儿就被街上的新鲜事儿勾走了魂,又开始叽叽喳喳惊叹个不停。
“那边还有捏面人的,捏得跟活的似的!”
“还有卖花灯的!天还没黑就摆出来了!”
“上京街边小摊上的首饰都这么精致啊……”
叽叽喳喳的声音戛然而止。
指挥使心里纳闷,微微侧身顺着姜长晟的视线看过去。
肃宁侯世子温峥,和敬安伯府的宋青瑶。
“怎么,想下去认个亲?”
“久别重逢,也算是大喜事一桩。”
“看来你们兄妹还真是有缘分,这才刚进京,就碰上了。”
姜长晟缩回脑袋,把车帘死死压住,没好气地说:“师父,您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阴阳怪气的?我才不会去跟她认亲。”
他答应了姜虞的事,就得说到做到。
指挥使将信将疑:“是吗?我怎么瞧着你刚才眼睛都黏在她身上了?”
姜长晟矢口否认:“才没有!我是看她发髻上那些珠钗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可真富贵。”
“就刚才那小摊上一个小木牌,您知道她给了摊主多少银子?一把丢过去,眼睛都不眨。”
“这么大方,怎么没见她先把欠二姐的还上?”
姜长晟心里头又给宋青瑶记了一笔账。
宋青瑶难道真不知道二姐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姜家从没拦过她认祖归宗,没拦过她享荣华富贵,更没想过攀她什么高枝。
可她倒好,良心这种东西,从来就没长过。
“伤心了?”指挥使问得不留情面。
姜长晟把头压得更低,嘴硬道:“谁伤心了?我这是气不过!”
可发闷的鼻音、止不住抖的肩膀,早把他出卖得干干净净。
生气是真的,伤心也是真的。
他和宋青瑶做了十几年的兄妹,真心实意地疼了她十几年。
十几年啊……
好吃的好玩的,头一个总是留给她。旁人欺负她,他永远第一个冲上去护着。
指挥使一针见血:“不伤心才对。”
“皇镜司那儿的卷宗,把她回敬安伯府后做的每一件事都记得清清楚楚。你翻一遍就明白了,她骨子里就是自私的,从来没真把你们当一家人。”
皇镜司干的是威逼利诱、抄家灭族的买卖,不兴粉饰太平那一套。
姜长晟表示,他一点儿也没被安慰到,反而更难过了,眼泪掉得更凶,嘴上却还在硬撑:“她不拿我当一家人,我还不稀罕她呢!我有亲妹妹,姜虞才是我天下第一好的妹妹。”
指挥使心底暗自失笑,偏还故意顺着话头,继续往他的伤口上撒盐。
“你能这么想,再正确不过。”
“能有姜虞这个妹妹,是你的福气。”
“丢了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换来一个事事真心待你的亲妹妹,这是天大的好事,有什么好难过的?”
“你再哭,我可就写信给你姜姑娘了。”
“我就如实告诉她,就说你在长街偶遇宋青瑶,伤怀不舍,哭得涕泗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