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声这东西,一旦传开,就像水往低处流,挡也挡不住。
坐堂这些日子,姜虞根本没工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每天一直看到太阳落山,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她才揉着酸涩的眼睛收拾东西回家
又是一日天黑,姜虞决定先停一停。
该稍歇上一两日,就去会会周茂富母子了。
马车之内,姜虞倦倦的倚在软垫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打了个哈欠开口:“牵黄,上京那边可有音讯?四哥离开都快一月了,怎么着也该到地方、安顿下来了吧。”
姜长晟那性子,早就该大张旗鼓写信回来了。
上京城多新鲜多热闹,他又吃了什么好东西、撞见什么稀罕事,还不得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念叨一遍?
可这都多久了,连封信的影子都没有。
她都快怀疑,姜长晟是不是在上京城玩疯了。
当然,要不是有萧魇同行,她会更怀疑姜长晟是被劫道的山匪给掳走去做压寨夫人了。
如今外头也没有萧魇遇险的风声,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姜长晟乐不思蜀了。
她不愿意去想,姜长晟是不是又被宋青瑶给忽悠得找不着北了的可能。
在外驾车的牵黄叹了口气:“姑娘,您这都问第三回了。姜四公子真的没有信来。大人倒是让人送了信,第二封今天又到了,您还是不看看?”
姜虞想都没想:“不看。”
在她没想明白之前,萧魇别想乱她的道心。
牵黄不死心:“姑娘就不担心大人有没有新伤,或是私下离京被陛下发现?”
姜虞反将一军:“他若真出了事,以你对他的忠心,还能这么踏踏实实地待在桃源村,给我赶车?”
牵黄被她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心里好奇得跟猫抓似的。
姑娘不好奇,他可好奇啊。
“姑娘,我瞧大人的信封厚实得很。您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姜四公子的家书也塞在那信封里头了?”
姜虞一听这话,猛地睁开了眼睛。
也不困了,也不累了。
离家之前,她分明往姜长晟的包袱里偷偷塞了不少银票。
别说一个月捎一封信,就是天天写,也够送三五个月的。
有必要挤在同一个信封里吗?
节俭也不是这么个节俭法儿啊。
牵黄见姜虞一直没吭声,脑袋转了又转,这回总算机灵了一次。
“姑娘,要不……咱们把信拆开瞧一眼?就找姜四公子的消息,旁的什么都不看。”
姜虞:“……”
谁来告诉她,牵黄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话的?
“拿来。”她伸出手。
牵黄一愣:“什么?”
“信。”姜虞面不改色。
她可不是想看萧魇写了什么,她是真担心那个风风火火的姜长晟了。
牵黄脱口而出:“姑娘,您不是说死也不看?”
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嘴贱,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两封信,穿过车帘递了过去。
姜虞把信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确实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面塞了多少张纸。
牵黄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追着问:“姑娘,您不拆开看看?”
姜虞随口敷衍:“眼酸,等会儿再说。”
牵黄马上来了精神:“姑娘,我眼睛不酸,我替您念!”
姜虞面无表情:“不必了。”
牵黄像被霜打过的茄子,彻底蔫了。
姜虞心里七上八下,自己都搞不明白为什么不想看。
是怕看了会心软,还是怕看了更排斥萧魇?
说不清,真的说不清。
直到回到家,吃过晚饭,洗漱干净,在案桌前坐下来,姜虞依旧没有打开那封信。
她透过窗户望着月光笼罩的院子,想起了上一次三更半夜给萧魇写回信时,姜长晟从半掩的窗户探进头来的模样。
也想起姜长晟说她给萧魇写信时红着脸、笑得不怀好意,鬼鬼祟祟的,像黄鼠狼偷鸡。
她是黄鼠狼,萧魇是鸡吗?
有些想笑……
也是真的低低地笑出了声。
不过是两封信罢了,有什么不敢看、不能看的?
她当真是庸人自扰。
师父不也说过吗……
能离远些就尽量远着,若避不开,那便从心,随心。
看看吧……
姜虞心头一轻,紧蹙的眉眼也舒展开来,不再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信的开头便是一句……
“姜虞,原谅我出此下策。”
姜虞忍不住弯起眉眼。
还真是下策。
若不是牵黄愚者千虑、偶有一得,提到姜长晟的家书很可能也塞在里面,这两封信怕还在他怀里揣着呢。
“分别前你问我,换作是我,可愿亲近一个随时能取我性命的人。”
“我想,我大抵是不愿意的。”
“你又说,从来就没有平等,从来没有彼此尊重。能谈的,只有尊卑,只有主从。”
“我想,我不愿意有人取我性命,可我愿意让你攥住我的命。”
“我行事半生,身世浮沉,来路晦暗。若你心中存半分好奇,想知我所有过往、出身际遇,我尽数直言相告,绝不遮瞒,予你能伤我性命的利器。”
“如此,能否算平等?”
“姜虞,你告诉我,你想知道吗?”
姜虞想起徐老大夫说的话。
萧魇身上牵扯的事太多,一旦碰了,就等于卷进风浪漩涡里。
如今,他想对她坦诚相待了,却又把选择的权利交到了她手上。
她想知道吗?
她想把萧魇的命攥进自己手心里吗?
有了他的软肋,她会更坦然、更从容吗?
一连三问,姜虞是在问自己的心。
窗外月色如水,她想起圆福寺的厢房顶上,她说陪萧魇看了一整夜的月亮。
不,是她枕着他的肩,睡了一整夜。
而萧魇看她,看月亮,看了整整一夜。
她排斥他,畏惧他,可她又打心底里笃信,他绝非传言中那个样子。
对,就是笃信。
她是想知道的。
不是为了攥住萧魇的命门,而是为了填满她对他的认知空白,消弭横在两人之间的那层隔阂,铺一阶石阶,好让自己能平视他。
这是前提。
一切可能的前提。
含糊不得,否则迟早要炸。
于是姜虞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写下“萧魇,我想知道你的事”。
写完便接着往下看信。
后半叠全是姜长晟歪歪扭扭的字迹,絮絮叨叨写了好几页纸。
最后又写“姜虞,我进京那天在长街上撞见宋青瑶和温峥了。但我真的没有下马车去跟她相认,你信我。”
姜虞能想象出姜长晟写这句话时的神情。
急赤白脸,生怕她不信。
第二封信里,萧魇写道“景衡帝已下旨,命我兼任京畿卫都指挥使。”
这便是补偿吗?
这便是那五十杖换回来的东西吗?
姜长晟的家书可就暴躁多了,满纸压不住的火气。
“姜虞,你是不知道宋青瑶有多贪心!她竟然连萧司督都想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