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该她干的活儿一样没少,该挨的冷脸也半分没减,该受的搓磨也没少。
可邻里们都说她好福气,说茂富浪子回头疼媳妇,说婆母良善待她像亲女儿,说她熬出头了。
她想辩解……
邻里们又说她身在福中不知福,说她不知足,说她心大了。
她不懂,这算哪门子的苦尽甘来。
甘到现在,她反而连喘口气、说句话都没人听、没人信了。
姜怡在看姜虞时,姜虞也在看姜怡。
货郎不是说姜怡的脸色虽算不上红润健康,眼睛却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吗?
这亮在哪儿了?
分明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丧气样。
身形比先前那副瘦骨嶙峋的样子稍稍丰盈了些许,凹下去的脸颊也稍稍鼓起来一些。
姜怡半天不吭声,周茂富心里不痛快,只得自己上阵表功。
“锅里还有专给你炖的骨头汤,给你妹妹舀一碗去。”
“算了,你歇着,还是我去。”
“我等会儿再给姜虞冲碗红糖水,搁凉水里冰一冰。你日日在家都喝,没有客人上了门,怠慢不给她喝的道理。”
话头一转,周茂富满脸堆笑地问姜虞:“你爱吃糕点吗?我每回从镇上回来,都给你二姐捎些铺子里的糕点,昨天的还剩下一些。”
姜虞眼角直抽抽。
老天爷,可真能演。
恐怕周茂富从头到尾也就干了这么几样事吧,样样拙劣,样样都刺眼。
说不定那锅骨头汤都是姜怡自个儿炖的,周茂富顶多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就落了个“疼媳妇”的好名声。
“骨头汤就不喝了,我早上吃过了,而且我养生,嫌它腻。”
说穿了是嫌周茂富这个人恶心。
别人顶多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周茂富只添了把柴,就把整锅汤给毁了。
这也是本事。
周茂富试探着问:“那喝红糖鸡蛋花呢?”
姜虞还是摇头:“你和二姐都别忙了。我就是来看看,看看二姐如今到底过得好不好,看完就走。”
“那怎么行?”周茂富有些急了,“你难得来一趟,怎么也得吃了饭再走。你二姐天天念叨你,你连饭都不吃就走,她该伤心了。”
说着,他又朝姜怡使了个眼色,催道,“是不是,姜怡?”
他心里有数,自己说上一千句,也顶不过姜怡一句。
不知怎的,姜怡忽然有些不愿让姜虞留在这里了。
周家像一团挥之不去的臭气,姜虞若待久了,也沾上一身腥臭可怎么好呢。
“虞儿忙着行医,要是赶时间的话,就让她先走吧。”
周茂富狠狠剜了姜怡一眼,又扭过头对姜虞换上一副笑脸:“你瞧,你二姐都开始说气话了。你要真连口饭都不吃就走,她怕是要哭上一整晚。”
“你忍心吗?”
姜虞压住胃里那股翻涌的恶心,故作勉为其难地松了口:“罢了,那我就留下吃了饭再走。虽说是赔罪,按理该丰盛些,可你们也不必太铺张。随便做几道家常菜就好。”
周茂富心下一喜,大手一挥:“那怎么行?必须得吃顿好的,鸡鸭鱼肉一样不能少。”
“姜虞,你先去屋里坐着凉快凉快,我跟你二姐说几句话,就让她去陪你。”
周茂富半拖半拽地把姜怡拉进灶房,压着嗓子道:“姜怡,你到底还想不想跟我好好过了?咱俩不是说好了吗?好不容易把姜虞盼来了,你又跟我甩起脸子了?”
“我这些日子待你还不够好?给你添新衣裳,给你捎零嘴吃食,事事顺着你、迁就你。整个杏坡村,哪家的媳妇日子过得比你舒坦?”
“你是不是太过贪心、身在福中不知福,心思彻底长歪了?”
“我把话撂在这里,你再闹下去,我就只能休了你了。”
“我和娘对你这么好,休了你,十里八乡的人不会议论我们半句,只会指指点点非议你,连带着姜虞的名声,也要被你一并拖累。”
“你自己看着办。”
姜怡听到休了她时,心里隐隐生出几分期待。
可紧接着那句会拖累姜虞,刚冒头的期待便又灭了。
是啊,前些日子是她在外亲口说,婆母和茂富待她好。杏坡村的人都知道茂富给她添置了新东西,连镇上猪肉摊的老主顾们也清楚……
谁都别想从周屠夫那儿拿走大骨头,那是要带回来给她炖汤的。
她……她都做了些什么啊。
其实,是她自己堵上了自己的路吧。
周茂富见姜怡眼泪簌簌往下掉,伸手替她擦了擦,放缓了声音:“待会儿我和娘来下厨忙活,你什么都不用做,安心陪着姜虞就好。等开席上桌,我当着她的面好好赔罪,也发誓往后一辈子好好待你。”
“家里还存着一壶果酒,等会儿在桌上,你替我和你妹妹斟上两杯。”
“一杯酒泯恩仇,从前所有过节一笔勾销,往后我们安安稳稳,好好过日子。”
姜怡哽咽着说:“姜虞一个人来的,喝酒不好吧?”
周茂富低声哄她:“你心里清楚,那果酒没什么度数,连你都能喝好几杯。一杯下去,跟喝茶一样。”
姜怡还想说什么,就被周茂富推了出去。
“姜怡,不管怎样,我不光是你的丈夫,还是你的救命恩人。”
“没有我,你早就死了。”
“能豁出命去救人的,哪有不善良的?你说是不是?”
姜怡到嘴边的话全被堵了回去。
她当年怎么会那么不小心掉进河里?
要不然……
要不然,她不会过的这般艰难吧。
周茂富的声音又从背后追上来:“姜怡,大喜的日子,把脸上的泪擦干净,别让人看笑话。”
姜怡一愣,喃喃道:“大喜的日子?”
周茂富没有多解释,只催她:“快去陪姜虞吧。”
……
屋子里,姜虞明知故问:“二姐,你刚才哭过了?”
姜怡见瞒不住,含糊道:“只是在想,要是当年没有落水,现在会是怎样的光景。”
姜虞抿了抿唇。
姜怡到底还是有了些变化。
从前的姜怡只盼着能怀上身孕,日子或许就能好起来。如今,姜怡开始想象,若她自己的生命里从来没有周茂富,又会是什么样子。
姜怡也是在醒的。
只是醒的太慢了,也太苦了。
但,终究在醒了。
这是个好兆头,也说明姜怡值得她拉这一把。
“或许会去绣庄学做绣活,日夜打磨技艺,精益求精之下,如今说不定已经是名震一方的大绣娘了。”
“也可能寻一个像大哥那样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做夫婿……”
人人都说不要美化没有走过的路。可姜怡再差,也不会比选了周茂富更差。